第四天下午，她终于鼓起勇气，给林默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
先是再次郑重道谢，然后为将他卷入这样不堪的事情道歉，最后犹豫再三，提出如果他有空，她想当面再谢谢他，顺便有些关于案子后续和朵朵心理状态的问题，想听听他的建议。
信息发出后，她握着手机，坐立不安。
半小时后，林默回复了，很简短，“好。时间地点你定。”
叶晓雯选了一家离老街不太远、环境相对安静的茶馆，约在第二天下午三点。
第二天，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选了个靠窗但有绿植半隔断的角落，点了一壶清茶。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高领的米色针织衫，化了淡妆，试图掩盖连日失眠的憔悴，但眼底的阴影和偶尔的失神，还是泄露了她的状态。
两点五十五分，林默的身影出现在茶馆门口。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夹克和黑色长裤，身姿依然挺拔，但步态间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旧伤的凝滞。
叶晓雯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你来了。”
林默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上来添了茶杯，倒上茶。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茶馆里流淌著轻柔的古筝曲，更衬得两人之间的安静有些尴尬。
“朵朵这几天怎么样？”林默先开口，语气平常，像在询问一个普通朋友的近况。
提到女儿，叶晓雯的神情松弛了一些，但也带上了忧愁，“晚上还是会做噩梦，惊醒，一定要我抱着才能再睡着。白天倒是还好，就是特别黏我，不敢一个人待着。我预约了儿童心理门诊，下周带她去看看。”
“及时干预是对的。”林默点头，“孩子还小，有你在身边，慢慢会好起来。”
“嗯。”叶晓雯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杯。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林默，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林默，那天晚上，真的，非常感谢。如果没有你，我简直不敢想象。”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强行压住翻涌的情绪，“还有，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卷入这么，这么恶心的事情。张子豪说的那些话”她的脸颊无法控制地泛起红晕，那是羞耻和难堪的颜色，眼神躲闪了一下，才勉强继续，“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个疯子，满嘴喷粪。”
林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叶晓雯，你不需要为罪犯的言行道歉，更不需要感到羞耻。错的是他，不是你。你是一个受害者，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坦然，没有任何一丝她害怕看到的怜悯、审视或尴尬，只有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至于我，”他顿了顿，“我只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我们是老同学，你有难处，我恰好能帮，就这么简单。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可是，可是你看到了”叶晓雯的声音低了下去，头也垂了下去，耳根通红，“我，我那个样子，还有他说的那些混账话我”她说不下去了，那种被彻底剥光、尊严扫地的感觉再次袭来。
“我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林默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她自我折磨的思绪，“其他的一切，都是犯罪现场的证据，仅此而已。对我来说，和战场上看到的任何需要处理的危机没有区别。任务完成，现场清理干净，就结束了。”
他用了一个她可能不太熟悉但异常有力的比喻。
奇异地，叶晓雯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把那不堪的一幕，定义成了需要处理的危机和证据，剥离了其中令人窒息的情感色彩和羞辱意味。
“真的，可以这样吗？”她喃喃道，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可以。”林默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你是医生，应该明白，创伤后过度的自我归因和羞耻感，不利于恢复。你需要帮助的是朵朵和你自己，而不是反复咀嚼那天的事。”
他的话直白而理性，却像一剂清醒剂。
叶晓雯怔了怔，是啊，她是医生，怎么反而自己陷进去了？
“我我知道了。”她点点头，感觉胸口堵著的那团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案子那边，周局跟我说了，”林默换了个话题，“证据确凿，张子豪这次至少五到七年。他之前还有赌债纠纷和几次治安案底，数罪并罚，不会轻。开庭的时候，如果你不想出庭，可以申请视频或由代理人出面。”
“我想出庭。”叶晓雯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坚定，“我要亲眼看着他接受审判。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朵朵。我要让她知道，做错事的人会受到惩罚，妈妈会保护她。”
林默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微微点头，“好。”
又聊了一会儿朵朵的情况和案件后续，茶壶里的水添了两次。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外的天色开始染上黄昏的暖色。
“不早了，我该回去给朵朵做饭了。”叶晓雯站起身，这一次，她的姿态舒展了许多。
林默也站起来。
“林默，”叶晓雯看着他，真诚地说，“不管你怎么说，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着。以后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照顾好自己和朵朵，就是最好的感谢。”林默说道。
两人走出茶馆，在门口道别。
叶晓雯看着林默走向老街方向的背影，挺直，沉稳，仿佛能扛住一切风雨。
她忽然想起初中时那个沉默但眼神清亮的少年。
时光和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有些东西变得陌生而强悍，但内核里那份可靠和坚定，似乎从未改变。
一阵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散了她心头积压数日的阴霾。
她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她知道，伤口愈合需要时间，噩梦也不会立刻消失。
但至少今夜，她或许能睡得好一点了。
而此刻，走向老街的林默，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巷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烟，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支，却没有抽几口。
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融入了老街温暖而熟悉的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