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母亲病房,林建国已经醒了,正轻轻给赵秀梅擦脸。
林默放下热水瓶。
“爸,妈,我出去抽根烟。”林默说。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赵秀梅叮嘱。
“知道了妈,就一根。”
林默走到住院部大楼后面的小花园,这里相对安静。
他靠在廊柱上,并没有真的点烟,只是看着远处住院部大楼五楼某个拉着窗帘的窗户。
刑警们的布局,他只看一眼就能明白七八分。
这种钓鱼行动风险不小,尤其是在医院这种人流复杂的环境,既要保证不惊动鱼,又要防止鱼狗急跳墙伤及无辜,很考验指挥官的功力和队员的素质。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现在只是林默,一个照顾生病母亲的普通儿子,一个想过安稳日子的退伍兵。
警察办案,天经地义。
陈年旧案,水落石出,也是好事。
那些刑侦线上的惊心动魄、斗智斗勇,是周卫国他们的事。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深入虎穴、刀尖舔血的“孤狼”了。
他的战场,应该是母亲日渐红润的脸颊,是父亲舒展的眉头,是苏小雨在作坊里专注穿针引线的侧影,是老街坊们晚饭后聚在树下聊天的笑声。
想到这里,林默心中那丝因职业本能而泛起的波澜,渐渐平息。
他转身,准备回病房。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住院部侧门方向,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穿着普通夹克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快步走出。
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常见的医院ct胶片袋,但走路的步伐节奏、身形姿态,以及出门后极其自然却又迅速扫视四周环境的眼神。
林默的脚步顿住了零点一秒。
那是一种经受过特殊训练、或者长期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下才会形成的身体语言和观察习惯。普通病患家属,不会这样。
男人迅速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小巷里。
林默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但走时精准的军用手表。
下午三点二十分。
也许,警察的饵已经撒下,而嗅觉敏锐的鱼,或许已经开始在远处的水域试探性地游弋了。
但这真的与他无关了。
林默迈开步子,平稳地走回住院大楼。
电梯里,他遇到一个提着果篮、神色焦虑、不断看电梯楼层数字的妇女,像是去探视重病亲属。
也遇到一个穿着快递员服装、却对医院楼层分布极为熟悉、直奔行政区的年轻男子。
医院,从来就不只是医院。
他回到病房,母亲已经醒了,正和父亲小声说著家常。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小米粥混合的、独属于医院病房的气息。
“回来了?没多抽吧?”赵秀梅问。
“没,就站了会儿。”林默笑笑,拿起一个苹果,“妈,再给您削个苹果?”
窗内是琐碎温暖的日常,窗外是无声布控的罗网。
而他,选择站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守护这一隅的安宁。
至于阴影里的博弈,就交给那些仍在阴影中跋涉的人吧。
夜色渐深,住院部大楼的灯火逐层熄灭,只留下走廊和护士站微弱的光源。
赵秀梅服了药,睡得沉了,林建国在陪护椅上打着盹。
林默毫无睡意。
他站在病房窗前,目光沉静地投向楼下被路灯勾勒出的院落轮廓。
多年战场生涯赋予他的,不仅是满身伤疤,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环境中异常波动的敏锐感知。
夜晚的医院,并不平静。
急救车的呼啸偶尔刺破夜空,零星有晚归的家属或神色疲惫的医护人员匆匆进出。
就在临近午夜时,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医院侧面的临时停车区,停在了一处树影遮挡的角落。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利落地下车。
他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对视一眼,下车后极其自然地朝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一个走向住院部大楼的正门,另一个则拐向了后勤通道的方向。
动作干净,分开迅速,目标明确。
这不对劲。
林默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起来医院探视或办事的人,哪怕是再沉默寡言,下车后也总会有些许眼神交流或下意识的靠近。
这种下车即分道扬镳、彼此漠然的姿态,更像是在执行某种需要分散注意力的任务,或者是在进行某种默契的布控或接应。
他瞥了一眼五楼icu的方向。
那边的窗户依旧拉着厚厚的窗帘,廊灯昏暗,但在林默的眼中,那层楼仿佛笼罩在一张无形的、紧绷的网下。
警方的人应该还在。
这两个人,是警察的增援?还是别的什么?
林默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敲击著,无声地计算著时间。
大约半小时后,住院部二楼,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嘈杂声!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东西摔碎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打人啦!医生打人啦!”
“你们医院草菅人命!赔我爹的命来!”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混乱的声浪迅速升级,伴随着更多的惊呼和奔跑的脚步声。
二楼某处,灯光大亮,人影晃动。
林默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二楼的骚动点似乎是骨科病区?
他想起白天叶晓雯的办公室就在骨科。
几乎是骚动发生的同时,他注意到,五楼icu附近,几道原本静止或缓慢移动的身影,迅速做出了反应,但并没有全部涌向二楼。
大部分人只是警惕地调整了位置,加强了icu出入口和通道的监控,只有少数几人快速下楼查看。
很专业。
林默心中评价。指挥者没有被突发状况完全牵制,核心防御力量依然固守要害,以防这是调虎离山。
但二楼的动静实在太大,哭喊打砸声不绝于耳,甚至隐约有“见血了”、“要出人命了”的呼喊传来。
又有几名守在附近楼层的警察被吸引过去。
林默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想起了白天叶晓雯疲惫却清澈的眼睛,想起她提起icu钓鱼时那谨慎又略带不安的神情。骨科,医闹,她会不会被卷入?
几乎没怎么犹豫,林默拿出手机,找到叶晓雯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林默以为无人接听时,被接通了。
“喂?”叶晓雯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背景音是隐约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她似乎在快速走动,“林默?怎么了?阿姨有事?” 她的语气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医生,是我。”林默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妈没事,睡了。我在病房听到二楼好像很乱,你办公室在那边吧?你那边安全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默会因为这个打电话给她。
紧接着,叶晓雯的声音更低了,语速加快,“我没事,我不在办公室,在值班室。是36床的家属,因为手术预后不理想,喝了点酒,情绪失控,带了两个亲戚来闹事,砸了点东西,现在保安和警察在处理没什么大事。”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解释给病人家属听,但林默听出了一丝紧绷。
事情恐怕没她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那就好。”林默说,“注意安全。”
“嗯,谢谢。我这边有点忙,先挂了。”叶晓雯匆匆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