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林建国塞给他一张单子,眼神复杂,“你妈不放心你,非要我盯着你去。这是她之前就偷偷给你挂的号,全身体检。趁今天你在医院,赶紧去做了,让她安心。”
林默看着手里的体检单,心中暖流涌动,又有些无奈。
他其实每年都有国家安排的、规格极高的专项体检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和部队医院联合负责,身体状况有专人跟踪。
但父母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关心着儿子那身他们不敢细问的伤。
“爸,我身体真的”
“别废话!”林建国眼睛一瞪,“让你去你就去!不然你妈睡不着觉!她嘴上不说,夜里总摸你小时候的照片去吧,做完把结果拿回来给她看,她就踏实了。”
林默叹了口气,点点头:“好。”
体检中心人不少。林默按照流程,一项项检查。
抽血、心电图、b超,都很顺利。
直到来到外科检查室门口。
里面传来喧哗声。
几个穿着紧身背心、露出花臂纹身的年轻人正在里面,声音很大。
“医生,你看看我这肌肉!杠杠的!”
“还有我这纹身,最新款的,疼死老子了!”
“看见没,这道疤,上次跟东街那帮人干架留下的!够不够猛?”
他们得意地展示著身上的纹身和几道浅显的刀疤,引得周围等待的人纷纷侧目,眼神畏惧又厌烦。
负责检查的是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男医生,眉头紧锁,语气不耐,“行了行了,检查完了就出去,别耽误后面的人!下一个!”
那几个混混嘻嘻哈哈地走出来,其中一个还故意撞了一下门口排队的一位老人,扬长而去。
轮到林默。
他走进检查室。
“上衣脱了,站到那边。”男医生头也不抬,指著墙边的体重秤和身高尺。
林默犹豫了一下。
他平时极为注意,从不轻易在公共场合裸露上身。
那些伤疤,不仅是他的过去,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医生,能不能稍微遮挡一下,或者去帘子后面?”林默低声商量。
男医生正被刚才那几个混混吵得心烦,又见林默穿着普通简单的灰色t恤,语气更加不耐,“没看见后面那么多人排队吗?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遮的?快点快点,别耽误时间!”
林默还想说什么,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医生从里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报告。
她看到僵持的场面,走了过来。
“怎么了王医生?”女医生问,声音清脆。
“这位同志不愿意脱衣服检查,要求特殊待遇。”王医生没好气地说。
女医生看向林默。
林默也看向她。
尽管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镜片后清澈又带着些职业干练的眼睛,让林默觉得有些眼熟。
女医生打量了林默一眼,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公事公办地说,“同志,外科检查需要观察胸腹背部皮肤、淋巴结、脊柱形态等,不脱上衣无法进行。我们这里检查室空间有限,没有单独隔间。请您配合一下,后面还有很多人在等。”
她的语气不算坏,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效率和催促。
林默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初中同学,当年的班长兼班花,叶晓雯。
听说她后来读了医学院,没想到在这里工作。
显然,她没认出他,或者认出了但出于职业和场合,没有相认。
后面等待的人也开始小声催促。
林默知道无法再推脱。
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背过身去。
他缓缓脱下了灰色的t恤。
刹那间,检查室内外,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声音,催促的、聊天的、甚至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门口排队的人们,目光瞬间被钉在林默的后背上,瞳孔放大,嘴巴不自觉地张开。
王医生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叶晓雯医生拿着报告的手,猛地一颤,报告纸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她的眼睛,透过镜片,死死地盯着那片,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皮肤。
那已经不是普通的脊背。
那是一片被战火、钢铁和意志反复锻造、撕裂又愈合的土地。
狰狞的弹孔疤痕像枯萎的深色花朵,镶嵌在肩胛骨和脊椎两侧,其中左肩后方那个,凹陷下去,边缘皮肤扭曲,仿佛能想象出子弹是如何撕裂肌肉、擦过骨骼。
一道从右肩斜劈至左腰的、长近四十厘米的刀疤,像一条巨大的蜈蚣匍匐著,缝合的针脚粗糙而有力,诉说著当时急救条件的简陋和伤势的凶险。
大片大片、覆盖了整个背部和部分肋侧的烧伤增生疤痕,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与苍白交织的、凹凸不平的怪异质感,像是熔岩冷却后的地貌。
最触目惊心的,是脊椎正中,那道纵贯的、更加新鲜一些的长条形手术疤痕。
像一条苍白而威严的龙,镇压着下方所有躁动的伤痕。那是半年前,在桑尼亚,弹片与死神擦肩而过留下的印记。
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它们沉默著,却仿佛在咆哮,在诉说著常人无法想象的残酷、痛苦和一次次与死神的贴身舞蹈。
这根本不是混混们炫耀的那种街头斗殴留下的浅显划痕可以比拟的。
这是真正的地狱归来的勋章,每一道,都散发著浓烈的、令人窒息的硝烟与血腥气息。
刚才还在门外喧哗、炫耀自己战绩的那几个小混混,此刻扒在门边,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们看着那片后背,感觉自己身上那些精心纹绘的图腾和浅疤,简直可笑得像小孩的涂鸦。那是一种维度上的碾压,是鸡鸣狗盗之徒面对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时,本能的恐惧和渺小感。
“嘶”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
叶晓雯医生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猛地回过神来,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颤抖著拿起林默放在一旁椅子上的t恤,声音失去了刚才的干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一丝慌乱,“同、同志!快!快穿上!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她帮林默披上衣服,动作有些仓促,眼神根本不敢再去看那些伤疤,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林默默默地穿上衣服,转过身,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展露的只是最普通的皮肤。
叶晓雯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同志您您这些伤请问,您是”
“退役军人。”林默简单地回答。
四个字,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