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称有一位陈先生送来一份给林先生的快递。
林默心中一动。
知道他们住在这里，且会用这种方式联系的，只有阿鬼。
快递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
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加密u盘，和一张纸条，上面是阿鬼歪歪扭扭的字迹。
“默哥，小心。‘雅集’的底，比想的脏。先看附录三，速阅速毁。”
林默用随身带的经过改装的手机读取u盘。
里面是大量的财务往来、内部通信记录，分门别类。
他直接找到标注为附录三：处理案例的文件夹。
点开，是几份冰冷的档案记录，配有照片和简要报告。
第一份：
地点：金陵。目标：云锦艺人，周云山（62岁），持有祖传清代《织造图谱》及老式提花木机。
过程：多次接触收购被拒。
目标性格固执，邻里声望高，常规手段无效。
结果：xx年x月x日凌晨，目标作坊因电路老化失火。
周云山及其妻抢救不及，身亡。祖传图谱及木机据焚毁。
备注：事后调查结论为意外，无后续。
收购其地皮项目顺利推进。
照片是火灾后的废墟，焦黑的梁木下，隐约可见烧毁的织机轮廓。
苏小雨凑过来看，捂住了嘴。
第二份：
地点：景德镇。目标：古法柴窑匠人，陈士德（58岁），坚持使用松柴烧制仿古瓷，作品被海外博物馆收藏。
过程：目标拒绝标准化气窑生产，其独家釉料配方和烧制秘法构成技术壁垒。切断其优质高岭土和松柴供应渠道，并举报其窑厂污染环境、无证经营。目标多方奔走无果，客户流失。
结果：xx年x月x日，目标被发现在自家窑炉前吐血昏迷，送医不治。
诊断：急怒攻心，突发脑溢血。
其子变卖窑厂及配方抵债，“雅集”关联企业低价接手。
备注：配方已解密，可用于工业化生产。
照片是陈士德倒在窑前的画面，嘴角还有暗红色的血迹，眼神兀自圆睁，望着坍塌的窑口。
苏小雨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身体微微发抖。
第三份：
地点：蜀都。目标：银花丝工艺大师，李巧手（55岁，女），独创“双面透掐”技法，作品细腻如发。
过程：目标作品被公司设计部借鉴并微调后，抢先申请外观专利。随后以专利侵权为由起诉目标，利用法律程序拖垮其积蓄。媒体配合渲染老师傅抄袭大公司。
结果：xx年x月x日，一审败诉后，目标从自己工作室所在的老楼楼顶跳下，当场死亡。遗书称以死明志，手艺无罪。
其工作室及剩余作品被作为抵偿强制执行，“雅集”获得其所有模具及半成品。
备注：技法已由技术部破解并简化，可用于机械辅助生产。
照片是警戒线围着的地面，一滩暗色痕迹，旁边散落着几件扭曲的银花丝半成品。
“不不能看了”苏小雨扭过头，泪水涟涟，肩膀剧烈耸动，“他们他们是杀人凶手！什么文化复兴，他们是刽子手！”
林默关闭了档案，眼中寒芒如冰。
他轻轻揽住苏小雨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看清楚了？这不是商业，这是谋杀。他们用资本和法律当刀，杀死的不仅是一个人，是一门门传了千百年的活手艺。”
他删除掉u盘内的所有内容，并将其物理损毁，冲入马桶。
“他们邀请我们来，不是欣赏，是评估。”林默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评估我们，是像周云山、陈士德、李巧手那样不识抬举，需要被处理掉。还是可以像他们设计的那样，被拔掉根，移植到这个精美的玻璃房子里，成为他们橱窗里一朵没有生命的永生花。”
苏小雨擦干眼泪，再抬头时，眼中虽然还有悲痛，但恐惧已被一种冰冷的愤怒取代，“他们休想！永安不是金陵，不是景德镇，不是蜀都！我苏小雨，也不是任他们揉捏的泥人！”
“说得对。”林默看着她，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在站台上追着火车的倔强女孩又回来了，“所以，接下来不是谈合作，是打仗。怕吗？”
苏小雨用力摇头，握住林默的手，“不怕！有你在，有老街的叔伯婶娘在，有咱们华夏那么多还没被他们害死的手艺人在！我们要给他们报仇！”
林默点点头，望向窗外杭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雅集？不过是个披着文化丝绸的屠宰场。
而狩猎者，往往因为过于沉迷布置陷阱，而忘记了自己也可能成为猎物。
明天，这场始于茶香笑语的合作洽谈，将彻底变味。
血债，必须血偿。
文化的根，绝不能断送在这群衣冠禽兽手里。
次日清晨，西溪笼罩在薄雾中，水汽氤氲，却驱不散苏小雨心头的寒意与怒火。
再次步入那间临水茶室时，她的姿态已截然不同。
昨夜那个因血案而颤抖流泪的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脊背挺直、眼神清亮的苏小雨。
她特意穿了件自己染制、绣有永安山水纹样的靛蓝布衣，朴素，却带着土地与双手的温度。
郑文华依旧是一身雅致长衫，正在摆弄茶具，见二人进来，笑容和煦如常，“苏女士，林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这杭市的湿气，初来或许有些不惯。”
“休息得很好，也思考了很多。”苏小雨在客位坐下，声音平静，开门见山，“文华老师，在谈合作细节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哦？请讲。”郑文华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您一直强调萃取东方美学精髓，去除不合时宜的传统符号。我想知道，在您看来，什么样的传统是合时宜的？标准由谁来定？”苏小雨的目光直视着他，“是市场的销量？是国际画廊的评审？还是某个掌握了资本和话语权的团体？”
茶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杨雅琴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了僵。
郑文华放下茶壶，笑容不变，但眼神深了些，“苏女士这个问题很有深度。所谓合时宜，并非简单迎合，而是指那些能够穿越时间、与当代人精神世界产生共鸣的核心美感。这需要专业的眼光进行甄别和引导。我们‘雅集’汇聚了国内外顶尖的美学顾问和文化学者，正是为了承担这份引导之责。”
“引导？”林默这时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郑先生所谓的引导，是指引导金陵的云锦不再织造传统图样，转而生产符合现代家居的抽象纹样？还是引导景德镇的老师傅放弃柴窑，改用更容易控制温度、但烧不出窑变神韵的气窑？或者，是引导蜀都的银花丝匠人，放弃复杂的双面透掐，改用更高效的机械压花？”
一连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了那层华丽的丝绸，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