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华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慢慢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念珠，目光在林默和苏小雨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林默波澜不惊的脸上。
“林先生，看来二位昨晚，不只是休息那么简单。”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著一股冷意，“不知从何处听来这些以讹传讹的坊间流言？商业竞争，难免有些不堪的手段和谣传。我以为，以二位的格局，不会轻信这些。”
“是不是流言，郑先生心里最清楚。”林默拿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我们这次来，主要是陪小雨看看。合作的事，恐怕要让郑先生失望了。‘小雨坊’的根在永安，魂在姐妹们一针一线的心血里。它成不了‘雅集’橱窗里标好价码的精致商品，也受不起这份高端的引导。”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杨雅琴脸色变了，急道，“苏女士，林先生，请再慎重考虑！这是我们集团极其重视的项目，资源投入前所未有！这对‘小雨坊’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文华老师是真心欣赏”
“杨经理，”苏小雨打断她，声音清晰而坚定，“感谢赏识。但有些机遇，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我的绣品或许不够高级，不够国际，但它每一针都连着永安的水土，连着教我手艺的师父的心，连著作坊里姐妹们的期盼。这东西，你们萃取不了，也引导不了。它只能生长在那里。”
她站起身，对郑文华微微颔首，“文华老师，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郑文华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和阴冷。
“好一个道不同。”他停下笑，眼神变得幽深，之前那层儒雅的外皮仿佛被彻底撕去，露出内里某种更坚硬、更无情的东西，“苏女士，林先生，你们可知，拒绝‘雅集’的邀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选择站着挣钱，站着传承。”林默也站起身，挡在苏小雨身前半步，平静地与郑文华对视，“意味着，永安的老街，不会变成第二个金陵被焚毁的作坊。意味着，景德镇的窑火，不会只剩下一种温度。意味着，蜀都的楼顶，不会再多一缕含冤的孤魂。”
郑文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默的话，几乎是明示了他们已经知晓那三起血案的内情！
“年轻人，有些话，可不能乱说。”郑文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威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雅集’能给你们铺就金光大道，也能让一条本来平坦的路，变得崎岖难行，甚至无路可走。”
“路，是人走出来的。”林默丝毫不惧，“郑先生，华夏很大，手艺很多。你们可以买断几份配方，可以逼死几个匠人，甚至可以操控一时的舆论。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但你们买不断长江黄河的水，灭不掉千万人心里的火。传统活在人的手上、心里，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还在做，这传承就断不了。你们那套萃取和引导，说到底，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看着光鲜，迟早枯朽。”
说完，林默不再看郑文华瞬间阴沉如水的脸色，牵起苏小雨的手，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间充满檀香却冰冷刺骨的茶室。
走出体验馆，西溪的阳光正好，驱散了刚才室内的阴霾。
苏小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感觉堵在胸口的石头移开了大半。
“默哥，我们就这样直接撕破脸，会不会？”她有些后怕。
“迟早的事。”林默看着远处，“与其虚与委蛇，不如亮明态度。接下来，他们才会真正出招。而我们，也需要准备反击了。”
他拿出手机，发出两条简短的信息。
一条给阿鬼。
“全面启动，收集‘雅集’所有不法证据，重点是其与三起命案及永安近期骚扰事件的关联。准备舆论材料。”
一条给秦雪。
“‘雅集’涉嫌多起与非遗传承人相关的刑事犯罪，证据正在汇集。需要权威渠道介入准备，时机成熟时，给予雷霆一击。”
信息发出，林默收起手机，目光锐利。
谈判桌已掀，战鼓已擂。
接下来，就看是‘雅集’的资本刀快，还是华夏大地生生不息的人心与正气更利！
杭市之行，提前结束。
回到永安，熟悉的街巷气息扑面而来，苏小雨才真正松了口气。
作坊里，嫂子们见他们提前回来，都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小雨，杭市好玩不？那西湖是不是真跟画里一样？”
“哎呀，看着怎么有点累？是不是谈事情太费神了？”
“快歇歇，喝口水。”
朴实而真诚的关怀，让苏小雨心头暖流涌动，也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她简单说了说杭市见闻，隐去了那些黑暗的部分，只道合作理念不合，已经回绝了。
嫂子们听了，反应不一。
有人觉得可惜，毕竟听起来是天大的机会。
更多的人则松了口气，觉得还是现在这样踏实。
也有像王婶那样心思活络的，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林默没有在作坊多待，他先回了趟家。
父母见他回来得早，也问了几句。
林默只说一切顺利，让二老宽心。
他知道，真正的风波还在后头，不能让老人家跟着担心。
下午，他去了趟老街改造项目部，见了施工队的老谭，又和老赵主任聊了聊。老谭拍著胸脯保证工程质量和进度，老赵则提到最近街道办似乎接到过几次关于改造工程的匿名咨询，问得还挺细，不像是普通居民。
“我估摸著，是不是有人盯上咱们这块肥肉了？”老赵抽著烟，眉头拧著。
“可能是。”林默点头，“赵叔，工程上的事，您多费心，严格按照规范和合同来，所有材料、验收记录都留好底。特别是安全，不能出任何纰漏。”
“放心，我心里有数。”老赵郑重道。
傍晚，林默约了林浩在“兄弟汽修”后院喝啤酒。
林浩如今对这位堂哥佩服得五体投地，见他神色严肃，知道有事。
“浩子，最近生意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来打听事，或者找麻烦？”林默问。
林浩想了想，“麻烦倒没有。不过前两天有个自称是文化公司的人来过，说是想拍点老街和手工艺的素材，做宣传片，还问了问‘小雨坊’和你的事。我听着有点不对劲，就含糊过去了。”
“做得好。”林默拍拍他肩膀，“以后再有这种人，多留个心眼，可以悄悄记下车牌或者长相。另外，你这店，还有咱们老街其他几家商铺，最近都注意点防火防盗，特别是夜里。”
林浩神色一凛，“默哥，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防患于未然。”林默没有多说，“有备无患。真有事，第一时间报警，然后给我打电话。”
夜色渐深，林默站在自家小院里，看着头顶不算明朗的星空。
永安很安静，但在这安静之下，他能感觉到一股暗流在涌动。
郑文华在茶室里最后的威胁，绝非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