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很快确定。
林默和苏小雨将一同前往杭州。
出发前一晚，苏小雨有些紧张地收拾行李。
林默则在检查一些随身物品，并再次和阿鬼通了电话。
“默哥，郑文华在杭州的圈子有点意思。他不仅是‘雅集’的顾问，还是几个高端私人文化沙龙、艺术品收藏基金的常客，和不少学者、退休官员、企业家有往来。表面看，就是一个成功的文化商人和慈善家。他那个学会，在公开场合宣扬的是弘扬传统、精致生活，私下聚会的内容，外界很难知道。”阿鬼顿了顿，“另外，有个细节，郑文华在西湖边有处不常住的私宅，但最近两个月，他去得比较频繁，而且每次去，安保级别都会提高，有些面孔不像普通的保安或保姆。”
“知道了。继续留意，尤其是我们到杭州期间，他以及他身边人的动向。”
“放心，我已经安排‘眼睛’在杭州了。”
挂了电话，林默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永安老街，灯火可亲，偶尔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或孩子的笑语。
这份平淡的温暖，是他历经生死后最想守护的。
杭州之行，或许风光明媚，但注定暗流潜藏。
这不再是他熟悉的枪林弹雨，而是更复杂隐晦的文化与资本的角力，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
苏小雨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他，“默哥，我有点怕又有点期待。我怕我们应付不来那些大场面，怕丢了咱们老街的脸。但又期待，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想证明咱们的手艺真的能被很多人喜欢。”
林默转过身，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别怕。手艺是你的底气，老街是你的根。我陪着你。我们就去看看，他们这出文化雅集，到底唱的是什么？”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无论面对的是明枪还是暗箭，是荒漠悍匪还是衣冠名流，他始终是那个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是可以守护家园的“孤狼”。
西子湖畔，烟雨楼台。
一场关于“美”与“魂”的邀约，即将拉开序幕。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有时在微笑举杯间，便已悄然互换。
前往杭市的高铁上，苏小雨靠窗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随身带的绣样本。
窗外江南水乡的景致飞速掠过，她却无心欣赏，眉宇间笼著一层淡淡的焦虑。
林默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看似平静，但脊椎传来的细微痛感和脑海中不断推演的各种可能，让他保持着惯有的警觉。
“默哥，”苏小雨轻声开口，“我昨晚又梦到那幅绣品了。”
“哪幅？”
“就是给文华老师看的那幅双面绣。”苏小雨转过头，眼神有些迷茫，“在梦里，它被放在一个很大的、很亮的玻璃柜子里，很多人围着看，指指点点，可那些人的脸都很模糊，说的话也听不清。我觉得那不像我的绣品了，像个像个标本。”
林默睁开眼，握住她的手，“日有所思。别紧张，我们就当是去见识一下。记住，手艺是你的，根在永安。外面再繁华，也是别人的舞台。咱们只是去看看这舞台，适不适合唱咱们的戏。”
苏小雨点点头，用力回握他的手，仿佛汲取力量。
杭市西溪，果然名不虚传。
湿地的潋滟水光与精心设计的现代建筑交融，“雅集文化”筹备中的“东方生活美学体验馆”选址于此，独享一片静谧水岸。建筑是请国际知名设计师操刀的，极简的线条与巨大的玻璃幕墙，将室外景色引入室内，气派非凡。
杨雅琴亲自在门口迎接，笑容无可挑剔，“苏女士，林先生，一路辛苦了！文华老师正在里面等二位。”
进入馆内，空调温度适宜，空气中飘着淡雅的檀香。
内部空间开阔，分区明确，但整体色调是清冷的灰、白、原木色，陈列的器物多是造型抽象的陶瓷、金属艺术品，或是经过大幅简化、只留几何线条的所谓“新中式”家具。
“我们的理念，是‘萃取东方美学精髓，融入当代生活语境’。”杨雅琴熟练地介绍著，“去除那些繁复的、不合时宜的传统符号，保留最本质的线条、意境和材质感。就像这里陈列的‘新宋瓷’，完全跳脱了古代器型的束缚，更符合现代家居的审美。”
苏小雨看着那些光洁如镜、却毫无温润手作感的瓷器，又看看墙上挂著的、用电脑设计打印出来的“山水”画，嘴唇微微抿紧。
这里很美，很高级，但也很冷。没有烟火气，没有手艺人留下的体温和偶得的瑕疵之美。
在一间临水的茶室，他们见到了郑文华。
他今天换了一身靛蓝色的中式长衫，更添几分儒雅。
亲自烹茶，动作行云流水，见到二人，笑容温和，“苏女士，林先生，欢迎。尝尝这泡狮峰龙井，今年的头采。”
茶香氤氲中，郑文华再次表达了对苏小雨作品的欣赏，并详细阐述了体验馆的宏大规划——这里将不仅是展示和销售空间，更是高端文化交流沙龙、定制化生活美学的策源地。
“苏女士的技艺，充满了动人的在地性和生命感，这正是我们体验馆最渴望注入的灵魂。”郑文华目光真诚，“我们希望能与‘小雨坊’深度绑定，不仅是产品供应，更是品牌共创。我们可以在这里设立‘苏小雨大师工作室’，由您主持，面向全球的高端客户进行定制和授课。所有运营、推广、乃至学员招募，都由我们负责。您只需要专注于创作和教学。”
条件优厚得令人咋舌。
苏小雨如果点头，几乎立刻就能从永安的小作坊主，变身为国际视野下的艺术大师。
苏小雨沉默片刻，问，“那永安那边的作坊呢？我的那些姐妹们呢？”
郑文华微微一笑，“自然还是根基。可以作为初级产品生产基地和基础培训中心。杭市这边，则是面向顶尖市场和国际交流的窗口。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岂不是更好？至于您的姐妹，有天赋、肯学的，当然也可以有机会来这里进修、提升。”
话说得漂亮，但核心意思很清楚。
杭市是高端舞台，永安是后方工厂。
技艺和品牌的解释权、定义权，将逐渐向杭市、向“雅集”倾斜。
林默慢慢喝着茶，没有插话。
参观结束后，杨雅琴安排他们入住附近一家极其隐秘奢华的精品酒店，说是让二人好好休息，次日再详谈合同细节。
酒店房间的露台正对西溪一角，夜景静谧。
但苏小雨却有些坐立不安。
“默哥，我觉得不对。”她蹙著眉，“这里一切都太好了，好得不真实。他们说的萃取、融入，听起来好像是要把咱们手艺里那些土的、不够精致的东西都过滤掉。可那些东西往往才是最打动人心的啊。”
“你能这么想，就还没被这高级晃花眼。”林默赞许道，“他们是在用一套国际标准的筛子，筛选他们想要的华夏传统。不符合的，就是糟粕。”
就在这时，房间的内线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