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施工队正在和周老板比划解释的老师傅，看着巷口几个交头接耳的妇人，看着“小雨坊”里透出的温暖灯光。
他拿起手机，先给施工队的负责人发了条信息，要求他们准备最详细的材料检测报告和施工过程记录。
然后，他拨通了阿鬼的电话。
“阿鬼，追加调查方向。重点查‘雅集文化’或其关联资本，近年来在国内外收购、投资非遗技艺、老字号、传统文化ip的案例，特别是那些收购后技艺‘变异’、传承人出局或品牌被雪藏的案例。另外，留意是否有宗教、秘密结社或特殊意识形态背景渗透的迹象。”
“明白了默哥，范围扩大了，这得挖深点。给我点时间。”
“尽快。”
放下手机，林默深吸一口气。
战斗的号角并未吹响，甚至没有硝烟，但无形的战场已经铺开。
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仅是家人的安全，还有这条老街的人心凝聚，以及苏小雨心中那片纯净的、属于传统技艺的星空。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神情恢复平静，迈步向楼下走去。
首先，得把眼前这面墙的“裂缝”，实实在在地补上。
人心的裂缝，则需要更细腻的功夫。
周老板家的堂屋里，气氛有些凝滞。
老旧的八仙桌旁坐着几个人。
脸色不虞的周老板，居中调解的老赵主任，施工队的项目经理老谭，以及神色平静的林默。墙角的裂缝处，已经架起了检测仪器，两名技术人员正在忙碌。
“老周啊，咱们街坊几十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老赵苦口婆心，“林默找来这施工队，是人家大老板看在情分上帮忙，材料、工艺都是顶好的。这裂缝，八成是你家这老墙自己年纪大了，有点‘骨质疏松’。”
周老板哼了一声，指著墙上那蜿蜒如发丝的裂缝，“赵主任，话不能这么说！以前几十年怎么没裂？他们一弄就裂了？再说，就算墙本身有点问题，他们施工前怎么不查清楚？这就是不负责！”
项目经理老谭是个实诚人，急得额头冒汗，“周老板，我们进场前做过初步勘察，您这墙体表面状况确实还可以。这种内部的细微应力裂缝，有时候真的得动了才能发现。我们绝对负责到底，免费给您修补到满意，并且对整面墙做加固处理，您看行不行？”
“修补？加固？”周老板拔高声音，“我这心里有了疙瘩，是修补就能好的吗？谁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问题？我要的是放心！实在不行，我得找第三方鉴定，该赔偿赔偿！”
话里话外，已经是在索要额外补偿了。
周围几个被周老板叫来壮声势的邻居，也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觉得周老板过分，有人则觉得闹一闹没准能给自己家也多争取点好处。
林默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周叔，请第三方鉴定，没问题。费用我来出。鉴定结果如果确实是施工责任，该赔多少，施工队按标准赔，我监督。如果主要是墙体自身历史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扫过众人，“那修补加固的费用，施工队出于邻里情谊承担了，是他们的心意。但咱们老街改造，是政府惠民工程，也是咱们街坊自己改善生活的好事。目的是把老房子修好，住得更安全舒服，不是用来挑毛病、争赔偿的。”
他走到裂缝前，手指轻轻拂过墙皮，“就像咱们老街，住了几十年，谁家没点小毛病？重要的是大家一起出力，把毛病修好，让老街焕发新生，而不是盯着一点瑕疵，坏了整个改造的气氛，寒了真心帮忙的人的心。”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清晰，敲在众人心上。
那几个被叫来的邻居，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老赵连忙打圆场，“林默说得在理！老周，见好就收吧！施工队愿意免费加固，这态度够好了！真要闹到鉴定那一步，花钱费时，最后结果出来，万一你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周老板脸色变了变，他本意是想借机拿捏一下，占点便宜，顺便给林默添点堵，没想到林默如此冷静，直接把鉴定和费用揽过去，反而将他架了起来。
再看周围邻居的神色，知道自己这出头鸟有点当不下去了。
“哼，既然林默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加固吧。”周老板悻悻道，“不过可得弄好了，再有问题，我可不依！”
“您放心，我们全程录像，材料、工艺您随时监督。”老谭赶紧保证。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回去的路上，老赵和林默并肩走着，叹了口气，“小林，今天多亏了你。老周这人唉，就是心眼小了点。不过我看，他今天闹这一出，也不全是冲墙。”
林默点点头，“我明白，赵叔。麻烦您和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多费心，街坊们有什么疑虑、困难，大家摊开说。改造是好事，别让好事生出怨气。”
“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解决了墙的问题，人心的裂缝更需要修补。
林默没有直接去作坊找那些传闲话的嫂子，而是傍晚时分，提了两瓶好酒，几样熟食，去了李大爷家。
李大爷是老街最年长的长辈之一，儿子在省城，独自居住。
他为人公正，说话有分量。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
林默虚心请教老街的历史、各家各户的渊源，也坦诚地说了“小雨坊”扩大后面临的管理压力和闲话问题。
“李大爷，小雨年轻，一心想把事儿做好，带着姐妹们过好日子，可能有些地方考虑不周。您是看着我们长大的，给指点指点。”
李大爷呷了一口酒，眯着眼，“小林啊，你这孩子，仁义，有担当。小雨那丫头，也是实心眼的好孩子。但这人心啊，就像这老酒，日子久了，味道才醇，但也容易跑气。‘小雨坊’一下子接了大单，好比突然往酒坛子里猛灌新酒，有些人觉得味儿冲了，跟不上趟了，心里自然泛酸。”
“您老说得是。”
“依我看，堵不如疏。”李大爷缓缓道，“工钱要明明白白，多少复杂活儿，该加多少，立个章程，贴出来。手艺嘛，有教无类，但学得快、手艺精的，多劳多得，可以当个小组长，带带新手，也多拿份操心钱。最重要的是，得让大伙儿觉得，这坊子不只是小雨的，也是大家的。有什么事，开个会，让大家说道说道，哪怕最后主意还是你们拿，这个过场走了，气就顺了。”
林默茅塞顿开，“多谢李大爷指点！”
“还有啊，”李大爷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个什么‘雅集’的公司，来头不小？咱们老街的闺女媳妇，手巧是巧，但都是实在人。外头的花花世界，主意多。你是经过大风浪的，得帮小雨把好舵，别让人把咱们老街的‘魂儿’给弄没了。”
林默心中一凛，郑重道，“我记下了，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