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就没了。陈岸站在沙滩上,嘴边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一动不动。脚下的沙也不动,连海浪都卡在半空中,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低头看手。
刚才滴下来的海水浮在指尖,一颗颗圆圆的,闪着光。
“开始了。”一个声音响起。
这声音不在耳边,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语气很熟,像村里人说话那样平常。
陈岸没抬头,只问:“你是谁?”
“我是患者。”那声音说,“也是你。”
陈岸这才抬眼。
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旧病号服,光着脚,站得很稳。脸看不清,模模糊糊的,但轮廓和他自己很像。
“我们要连神经了。”患者说,“会疼,你得撑住。”
陈岸点头:“我赶海三年,被石头划过腿,被网缠过脖子,还曾在涨潮时困在滩上泡了六小时。你说这点疼,能有那时难受?”
患者笑了下:“那你准备好了?”
“早好了。”
陈岸从胸口掏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照片还是热的,边角有点卷。婴儿眉心那道伤,血还没干。他把照片塞回去,用手按紧。
“来吧。”
患者伸出手,掌心向上。
陈岸伸手握住。
一碰上,整条胳膊就像炸开一样。不是麻,是从骨头里往外烧,像有人拿刀在割神经。他咬牙,膝盖往下沉,脚下沙地陷出两个小坑。
“别抵抗。”患者的声音在脑里响,“你越躲,越疼。”
陈岸喘口气,松开牙关,反而往前一步,把身子压上去。
“我不躲。”他说,“你要什么,拿去。”
那一瞬间,记忆全涌了出来。
他看见自己躺在金属床上,刚穿越那天,浑身湿透,手里抓着破渔网。原主的记忆很乱,但有一段很清楚:一个男人背影,穿西装,正把一块芯片塞进婴儿脑袋,位置就在眉心上方。婴儿不哭,只有眼睛在抖。男人回头看了眼监控,动作很快,像签合同一样利落。
画面一跳,变成他在礁石区签到,系统提示音响起:“今日签到成功,获得防滑胶靴。”
再一跳,是他教陈小满用算盘核账,她噼里啪啦打得快,算完抬头说:“哥,这月赚了三百七十二块六毛。”
接着是周大海骂他“花架子”,结果台风夜死死抱着声呐仪不放……
还有洪叔递来的毛巾,赵秀兰举枪冲过来,他用胶靴踢飞的那一瞬……
所有事都被抽出来,顺着神经往上走。
陈岸觉得脑子像被重装了一遍。旧的记忆还在,新的也进来了,但不乱,反而更清楚了。
他明白了什么是防护罩。
不是墙,也不是盾。是记忆。是你活过的每一秒,见过的人,吃过的苦,流过的汗,信过的人,恨过的事——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比什么都硬。
“融合完成。”患者说,“永恒守护术,激活。”
陈岸睁开眼。
他已经不在沙滩上了。
脚下是空的,头顶是星星。太阳系像个玻璃球挂在远处,边缘泛着蓝光。他低头看自己,身体半透明,脊椎有一条光带从尾椎通到脑袋,像根电线插着。
“这是哪?”他问。
“意识共生态。”患者在他对面,漂着,闭着眼,“我们在神经链路中间。外面已经开始攻击了。”
“谁?”
“他们叫‘观测者’。三百年前潜伏下来,等人类文明失败好抢东西。你建的预警网络挡了他们的路,所以要毁掉你。”
陈岸哼了一声:“我还以为外星人长触手,原来也玩这套?”
患者嘴角一扬:“他们不用动手。只要干扰人类记忆的传输频率,你的防护罩就会断。”
“那我们就放点他们听不懂的。”陈岸摸了摸眉心,那道疤开始发热,不是疼,是温温的烫,“把三十年的渔汛声纹放出去。”
“已经在传了。”患者睁眼,“从你第一次签到开始,每次系统提示音里的杂音我都存着。螃蟹爬石头,海葵缩壳,贝壳闭合……这些声音合起来,正好是妈祖庙前渔民祷告的节奏。”
陈岸一愣:“你还记得这个?”
“你不记得,我记得。”患者说,“那天你跪在礁石上磕头,说‘保佑我弟妹平安’。那句话的声波,我录下来了,编进了密钥。”
陈岸没说话。
他把手贴在胸口,那里有个星河图案在转,一圈圈光晕扩散出去,盖住了整个太阳系边缘。
蓝光越来越亮。
突然,星空晃了一下。
“他们来了。”患者说。
远处,柯伊伯带方向飘来一片黑雾,不是实物,像信号干扰,所过之处星星变暗,数据断掉。但它靠近防护罩的瞬间,第一段声纹开始播放。
是1980年冬汛的潮声,混着老渔民敲锣报位的节奏。
接着是1981年春汛,妇女补网时哼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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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秋汛,孩子追浪摔跤哭出的第一声。
每一段都有温度,有盐味,有赶海人的手茧和脚裂。
黑雾开始抖。
“不够。”患者说,“还得加一段。”
陈岸知道是哪一段。
他闭眼,主动打开最深的记忆——1983年8月15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穿越那一刻。
头一晕,眼前黑,再睁眼就是渔村少年,手里抓着破渔网。
那时他以为自己运气好活下来,现在才知道,是有人把他扔进来的。
这段记忆变成声波,撞进防护罩核心。
蓝光猛地变强。
黑雾裂开一角,紧接着,历史影像自动出现。
不是文字,不是图,是真实画面:陈天豪家族百年的交易记录,地下钱庄流水,批文倒卖名单,渔船改造造假……最后停在一间手术室。
画面里,一个男人穿白大褂,正把一枚声呐芯片放进新生儿脑袋。婴儿眉心流血,疤痕形状和陈岸的一模一样。男人摘下口罩,露出脸——是年轻的陈天豪。
“是他。”陈岸低声说。
“也是你。”患者说,“他是开始,你是结果。他种下芯片,你长成网络。你们是一体两面。”
陈岸没动,也没反驳。
他看着画面一遍遍回放,直到黑雾彻底消失。
防护罩稳了。
太阳系边缘的蓝光不再闪,变得安静,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护住整个地球。
“他们不会来了。”患者说,“至少短时间内不会。你用他们的规则赢了——用记忆证明身份,用时间守住家园。”
陈岸点头。
他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像跑完很久的路,每根神经都在发烫。
“接下来呢?”他问。
“等。”患者说,“等他们承认你有资格参与星际评级。到时候会有人来谈条件,给权限,升级系统。”
“那你呢?”
“我会回去。”患者笑了笑,“回到你的记忆里,成为你的一部分。我本来就是你未来的影子,被系统留下来,帮你完成这次融合。”
陈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谢你,替我记住那些事。”
“不用谢。”患者抬起手,轻轻按在他胸口,“该谢的,是你一直没放弃赶海。”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变淡,像电视信号不好,闪了几下,不见了。
陈岸一个人浮在空中,防护罩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手。
掌心朝上,空的。
他缓缓闭眼,脊椎的光带慢慢熄灭。只剩胸口的星河还在转,一圈,又一圈。
太阳系静静转动。
地球上的海,重新流动起来。
浪打上岸,湿了他半只胶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