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涌上来,打湿了他的胶鞋。
陈岸站在原地。沙子被水冲着从鞋面上滑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这双胶鞋穿了快一年了,边角已经磨出了毛,右脚那里还补过一块黑胶皮。那是前年冬天他自己用火烤着粘上去的。现在鞋子泡在海水里,变得很重,好像一直都在这片海滩上没离开过。
他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咸味,还有点像铁锈一样的腥气。这是潮水退后滩涂留下的味道。他胸口有点闷。不是疼,也不是累,就是空落落的,像一口气提不起来,也不想呼出去。他知道这是因为刚才那场“连接”。身体回来了,但脑子里还有东西没回来,说不清楚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是活着的。他站在这里,风吹在脸上,眼睛眨一下,都能感觉到睫毛碰到风和沙子。
接着,系统的声音响了。
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就像村里广播早上报天气那样。没有恭喜,也没有提示下一步做什么,说完就没了。
陈岸没动。
眼前突然出现很多数据。不是屏幕,也不是光幕,像是直接出现在视线里的一张网。上面全是看不懂的字符。可奇怪的是,他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温度、酸碱值、盐度、电导率……还有一些像dna的东西,但比地球上的复杂,像是多绕了几圈。
其中一张图突然亮了。
他看了三秒,认出来了。
和那天夜里划过天空的陨石内部结构一样。那颗被全村人当成流星许愿的“火球”,后来落在南纬十三度的海沟里。他之前用声呐查过一次,发现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微生物。它们外壳硬,能扛高压高温,靠硫化物活命。当时他以为是深海新物种,现在才知道,它们根本不是地球上的。
原来它们早就来了。
只是没人看得见。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笑,也没皱眉。这事听起来离谱,但从他绑定系统的那天起,哪件事不离谱?第一天签到得了个破竹篓,第三十天居然开出洋流推演模型,谁能信?可他用了三年时间,一条条试下来,全都对上了。所以现在告诉他外星细菌几十年前就在海底生活,他也只是点点头,心里想:哦,怪不得那片海域的渔汛总是提前两天。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有个疤,形状弯弯曲曲,从脊椎往上延伸到锁骨下面。以前他以为是穿越时撞伤留下的。后来才发现,每次系统升级,这个疤都会发烫。刚才融合完回来,它一直在转,像个小漩涡。现在慢了些,但还能感觉到热。
他正想着,远处海面动了。
不是浪,也不是船影,而是一块黑色的东西,悄悄滑了过来。它不像飞机,也不像潜艇,整个身子像鱼一样滑溜,通体漆黑,底部泛着淡淡的蓝光。落地时没激起一点水花,好像被海水轻轻托住了一样。
飞船停在沙滩百米外。
没有门打开,没人下来,也没发信号。它就那么悬着,低低的,稳稳的,像是在等什么。
陈岸没走过去。
他知道不用走。
他就站在原地,穿着旧工装裤,踩着旧胶鞋,手插在兜里,看着那艘来自星星之外的飞船。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不激动,不害怕,也不好奇。就像等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人,终于敲了门。
这时,胸口那个疤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一点点热,是整条疤都烧了起来。皮肤表面冒出细细的光丝,像电流顺着血管往肩膀跑。他下意识用手按住那里,掌心贴着疤痕,感受到里面的震动——像是心跳,又像某种频率在回应。
飞船底部的蓝光闪了一下。
同步了。
他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也不是来考察人类文明的。他们是来找“标记”的。而这个标记,不在联合国,不在五角大楼,也不在任何卫星站。
就在他身上。
他低声说:“你们……终于认出标记了。”
说完,他没再动。
海风吹过来,带着湿气扫过脸。渔船停在岸边,缆绳绑在桩子上,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声。村里有狗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一切都很平常,就像每天清晨他去赶海前的那个时候。
可时间不对了。
他抬头看天。
月亮升起来了。一轮是白色的,在东边;另一轮是银蓝色的,颜色更深,边缘带着冷光,出现在西南方的天空。两轮月亮并列,像两双眼睛静静看着大地。
真正的双月第三次升起。
他伸手摸出手腕上的旧手表。这是去年周大海送的,说是港船上捡的便宜货,走得不准,有时快有时慢。可现在,表盘上的指针“咔”地一声,停住了。
时间定格在:1983年8月15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正是他穿越醒来的那一刻。
他闭上眼。
耳边好像响起一声系统提示音,很轻,像是从海底传来。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防滑胶靴。”
那是他绑定系统的第一天。
也是这场命运的起点。
他嘴角动了动,睁开眼时,眼里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有一种彻底明白后的安静。
“赶海签到……第一天。”他说。
说完,他站着没动,目光依旧看着那艘飞船。胸前的疤痕还在微微发亮,像一颗埋进皮肉里的小星星,和天上的双月遥遥相对。
海浪一遍遍冲上来,又退下去。
胶鞋泡在水里,沉得像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