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的灯闪了两下。陈岸站在海水里,手按在胸口。照片贴着皮肤,还有点温热。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他没动。
洪叔走到他后面,手里抓着一串铜钥匙,手很紧。这串钥匙他用了三十年,每把都能打开冷库的门。可刚才那灯光一闪,他突然觉得不对劲。
“你那张照片……”洪叔声音很低,“它好像认识你。”
陈岸没回头。他把照片抽出来一点,露出上面的字:“编号07-2”。字迹有点发烫,像刚被火烤过。
“它也认路。”他说。
两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再多说。洪叔蹲下来,靠近地面那一圈看不见的线。空气有点扭曲,像夏天路面的热气。他把钥匙伸过去。钥匙尖一碰到那层东西,整串钥匙就震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陈小满立刻抬头:“有反应!”
她抱着算盘,手指一拨,珠子掉了两颗。“对上了,是以前渔汛前夜码头敲钟的节奏——三短两长。”
周大海站在后面,手里横着渔叉,盯着前面。“你们快点,我感觉要起风了。”
陈岸把照片贴过去。一碰上去就烫手,手指发麻。就在接触的瞬间,那层空气“嗡”地一下裂开,像水面被打破。洪叔咬牙,把钥匙插进地上的缝里。
钥匙自己转了起来。
“咔、咔、咔”,声音从地下传来。脚下的石头裂开一条缝,出现石阶,通向下面。冷风吹上来,有铁锈和旧纸的味道。
“下去?”周大海问。
“下去。”陈行第一个走。
台阶不长,二十级左右。到底是个房间。四面是金属墙,顶上有灯,一闪一闪。中间立着一块弯的面板,上面有很多划痕。
“这是星图?”陈小满走近看了看,伸手想碰,又缩回去了。
“不是现在的星星。”洪叔擦掉墙上的灰,露出一行字,“是三十年前的南天星象。那时候北斗偏得很厉害,老人都说天要变了。”
陈岸没听他们说话。他盯着那块面板,从包里拿出声呐仪。机器一开,屏幕跳了一下,自动锁定了面板上的一个符号——像一条鱼咬住自己的尾巴。
他把手放上去。
声呐仪“滴”了一声,输入了一段声音:螃蟹爬石头、海葵收缩、贝壳闭合。三种声音混在一起,正好是系统提示音的背景音。
面板亮了。
屋里所有的灯都闪起来。墙上的星图变成一片星空,慢慢转动。最后停在一个红点上——南纬13度,东经1187度,时间是:1983年8月15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那天。”陈岸声音有点哑,“我穿过来那天。”
星图继续动。红点炸开一圈波纹,显示那里出现了一道裂缝。接着跳出一行字:
“指定接入者?”陈小满抬头看哥哥,“是你?”
陈岸没回答。他脑子里全是那天的感觉——头一晕,眼前黑,再睁眼就是渔村少年,手里抓着破渔网。原以为是运气好活下来,现在才明白,根本就是被人安排好的。
他正想着,头顶的灯突然灭了两排。
“有人来了。”周大海转身,渔叉抵住门框。
下一秒,门被踹开。
三个黑衣人冲进来,直扑洪叔。目标是那串铜钥匙。洪叔往后退,钥匙卡在腰带上。一个黑衣人踢他手腕,老头闷哼一声,钥匙飞出去,在地上滚。
陈小满眼疾手快,拿起算盘往地上一磕。
“当啷!”
一颗珠子弹出来,落在地上不动。她盯着珠子,手指快速拨动剩下的珠子,嘴里数着:“三步左移,两步右撤,再两步前冲……”
“右边!”她突然喊,“三点方向!”
周大海早就准备好了。他用渔叉柄砸中一人膝盖,那人跪倒。另一个拿短棍扑上来,他侧身躲开,抓住对方胳膊一扭,甩到墙角。
第三人离钥匙最近,弯腰去捡。
“别动!”陈岸吼。
那人不管,手指刚碰到钥匙环,屋子突然震动。墙响得像船撞礁石。外面传来引擎声。
“我的船!”周大海一笑,冲出去。
他的小渔船停在水道里,马力大。他跳上去,一脚踩油门,船头翘起,狠狠撞向主控室的一根柱子。
“轰!”
整个空间晃了三下。灯炸了一半,火星掉落。最里面的墙皮剥落,露出暗舱。舱壁上钉着一张旧照片。
陈岸走过去。
照片很小,边角卷了,但看得清。是个婴儿,裹在破布里,躺在烧焦的金属堆里。眉心有道伤,血还没干,形状像刀划的。和他现在的疤一模一样。
背景是燃烧的潜艇舱室,火光照着门上的编号:k-187。
“这是你?”陈小满站到他旁边,声音很轻。
陈岸没说话。他伸手,指尖贴上照片玻璃,盖住婴儿的手。玻璃很凉,但他心跳很快。
“原来我一直没逃出去。”他低声说,“我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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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接话。
洪叔靠在门边喘气,手里还捏着半截钥匙。周大海回来,渔叉拄地,头上沾着灰。陈小满抱着算盘,没再动珠子。
只有声呐仪还在响,滴滴两声,跳出一行字:
陈岸低头看。屏幕反光,照出他的脸。十六岁的脸,十八岁的身子,眼神不像少年。三年赶海,十年扛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把照片从墙上取下,吹了灰,塞进衣服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走吧。”他说。
没人动。
“我说,走。”他转身看洪叔,“钥匙你收好,下次别让人抢了。”
洪叔点头,把钥匙系回腰上。
周大海吐了口口水:“下次来,我让他们船沉人亡。”
陈小满终于开口:“哥,我们回去吗?”
“回哪儿?”
“家啊。”
他顿了顿,笑了笑:“哪有什么家。我们在海上漂,今天这儿,明天那儿。能落脚的地方,就是家。”
说完他往外走。
其他人跟上。
走到台阶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球控室。星图还在亮,红点没灭,裂缝的画面一直在重复。
他没说话,抬脚上了台阶。
海风还是咸的,渔船的灯还亮着。远处岸边,孩子跑着,手里举着纸风车,呼啦啦转。
陈岸站在沙滩上,摸了摸胸口。照片贴着皮肤,有点烫。
他低头看手。海水顺着手指滴下,一滴,两滴,落在沙上,很快没了。
周大海走过来,递了根烟,没点。
“留着。”他说,“等哪天真高兴了再抽。”
陈岸接过,夹在耳朵上。
陈小满拉拉他袖子:“哥,你还疼吗?”
他看她一眼:“疼什么?”
“疤啊。”
他摸了摸眉心,笑了:“早没感觉了。”
其实有。
下雨前总会胀,像有人拿针扎。但他不说。
洪叔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入口。石阶塌了一半,海水正往里灌。
“淹了吧。”他嘟囔,“该忘的,就让它沉下去。”
几人沿着滩涂往村子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陈岸走在最前面,耳朵上的烟还在,风吹得晃。
他没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