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还在吹。陈岸站在台上，手放在控制台边上。背包背在肩上，拉链拉好了，但焊接枪的形状还是顶着布料鼓出来一块。他能感觉到胸口那道疤有点发烫，不是疼，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震动。
台下坐满了人。摄像机对着他，闪光灯一闪一闪。主持人说完开场词，停下来等他说话。
他没有拿话筒。
他转身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按下启动键。屏幕亮了，出现一行字：“深海生态修复技术标准v10”。
台下响起掌声。
有人问：“陈先生，这项技术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陈岸没回答。他看了两秒屏幕，然后抬手，指向第一排。
“那位大叔，”他说，“三十年前就说鱼越来越少，是因为海水变了。是他第一个在烂贝壳里发现不对劲的东西。”
洪叔坐在那里，腰上挂着铜钥匙串，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听到名字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还有这位，”陈岸继续说，“带着船队进沉船区，亲手试怎么把破铁皮焊回去。风浪那么大，他带头下去。”
周大海叼着空烟斗，听见点名咧嘴一笑，举起手里的烟斗。
“最后，”陈岸声音低了些，“我妹妹。她用一把算盘，记下了每一条数据。什么时候开始污染，花了多少钱，谁动过账本，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小满坐在角落，算盘放在腿上，指尖刚拨了一颗珠子，啪地响了一声。听到哥哥提到自己，头低下去，手紧紧抓着算盘框。
话刚说完，三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这时候，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风吹开窗帘一角。一道光斜着打在他们背后，墙上出现了两个重叠的圆影，像月亮叠在一起，慢慢转动。
有人小声说：“那是双月投影。”
现场安静了几秒，接着又是一阵掌声。
记者们往前挤，镜头对准三人。一个年轻男记者举手问：“陈先生，你为什么要把功劳分给别人？这可是国际认可的技术突破。”
陈岸看着他，不笑也不皱眉。“这不是分不分的问题。本来就是他们做的。我只是站在这里说话的人。”
他回头看了眼屏幕。绿色光点正在南洋地图上扩散，像水滴进干沙地，一点点铺开。
“没有洪叔认出那种藻丝，我们连起点在哪都不知道。没有周大海带人下海验证，谁敢信破船能修好？没有我妹妹把每一笔账算明白，我们连对手是谁都搞不清。”
他停了一下。“所以这不是我的技术。是我们一起拼出来的。”
台下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后排一个女记者站起来，声音有点抖：“这个标准，真的能推广吗？国外的大公司会认吗？”
陈岸还没开口，洪叔先说了。他把手里的鱼汛记录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清楚：“我管他们认不认。海病了，就得治。谁挡得住潮水涨落？”
周大海接话说：“我在海上混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网，什么时候该硬扛。现在就是该硬扛的时候。”
陈小满也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账不会自己平。错了就是错了。”
她说得轻，但话筒开着，全场都听见了。
又是一阵掌声。
陈岸没再说话。他站在原地，手还放在控制台上。发布会还没结束，主持人想请他说几句总结。
但他不动。
屏幕上的绿色光点越来越多，几乎连成一片。他知道这些点代表什么——某个岛礁边的珊瑚开始恢复，某片死水区重新有了游鱼，某个港口外的金属结构不再锈蚀剥落。
都是小事。
但加起来，就是一片海的命。
台下的闪光灯还在闪，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记笔记。一个穿蓝西装的男人从后排站起来，拿着录音笔想提问，被保安拦住了。
陈岸看见了，没反应。
他只觉得掌心有点麻，像是刚才启动系统时传来的那种震动又来了。一下一下，和心跳差不多。
他低头看了眼背包。
拉链缝里，露出一小截焊接枪的金属边。
这时，大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原本平稳扩散的绿色光点，在东南角的位置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
陈岸皱眉。
别人没注意，还在鼓掌。只有周大海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他朝台上喊：“老陈，东南三号监测点，是不是出问题了？”
全场安静。
陈岸没回答。他快速调出后台界面，手指划过屏幕。数据刷出来，一条异常曲线跳进眼里。
盐度正常，温度正常，洋流速度也没变。
但生物活性指数在下降。短短三十秒，掉了百分之五。
他点开实时画面。
摄像头拍到一片暗色海床，绿藻原本密密麻麻贴在岩石上。现在有一块区域，藻类正在脱落，像灰烬被风吹走。
镜头拉近。
藻丝断裂处，有细小的金属颗粒漂浮。
陈岸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自然脱落。
是人为干扰。
他抬头看向观众席。
洪叔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紧紧抓着铜钥匙串。周大海把烟斗塞进口袋，正往台上走。陈小满抱着算盘，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算什么。
“不是发布完了吗？”她小声说，“怎么还有人动手？”
没人回答。
陈岸按下通讯键，接通外勤组。
“东南三号点，立刻派船过去。带上采样器和防护网。别靠近沉船核心区，绕着外围走。”
“收到。”
他挂断，转头对主持人说：“发布会继续。我下去一趟。”
主持人愣住：“可还有最后一个环节……”
“让他们拍吧。”陈岸说着，已经从侧门走出去，“标准发布了，不代表没事了。”
走廊灯光很亮。
他快步走着，背包撞在腿上。拐角处，周大海追上来，手里拎着防水包。
“我跟你去。”
“不用。”
“少废话。”周大海把包往肩上一甩，“上次你说一个人能行，结果差点被钢索缠住拖下海。这次我不信你。”
两人走到后门，外面停着一辆皮卡。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
陈岸拉开副驾门，刚要上车，手机震了一下。
是系统提示音。
【签到成功：获得夜间潜水护目镜】
他没说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周大海坐进后排，探身问：“真没事？”
陈岸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人不想让这个标准落地。”他说，“但他们忘了，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招拆招了。”
皮卡驶出大门，轮胎压过水泥路接缝，发出一声闷响。
车内没人再说话。
远处海面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陈岸知道，那片海底，此刻正有人在悄悄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