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市的深夜,躁动又满是烟火气。三叶屋 庚歆最哙
主干道上,车流依旧密集。而在那些背街小巷里,一家家路边大排档将塑料桌椅摆满了人行道,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炒菜的锅铲声、划拳的吼叫声、醉汉的笑骂声,混杂着孜然、辣椒和啤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白秋林和沈逸各自埋头对着一碗炒面。
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疲惫。连续几天高强度的信息梳理和一次次的碰壁,让他们的精神和身体都绷到了极限。此刻,他们只是沉默的、机械的将食物送进嘴里,补充著快耗尽的能量。
两人一声不吭,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一辆荧光绿的改装跑车,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从不远处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引来不少食客的侧目和议论。
沈逸抬眼看了一下,那刺眼的绿色尾灯划破夜色,很快消失不见。他收回目光,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筷子头在廉价的瓷碗边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
这声音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具三年前的骸骨上,风险很高。”沈逸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拿起桌上一瓶半满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白秋林没抬头,继续慢条斯理的吃著面,像是想把每一根面条都嚼到失去味道。
“嗯。”他含糊的应了一声,咽下面里的东西,才拿起自己的那瓶水,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冲淡了一些连日来的焦躁。
“但这是我们唯一能绕开许万年那张关系网的办法。”他放下水瓶,平静的回答。
沈逸靠在椅背上,塑料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少的搭档,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到西海,阻力有多大,你很清楚。”沈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他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都织成了一张网。别说我们,就是省厅想直接动他,都得掂量掂量。没有一锤定音的铁证,我们甚至连申请更高级别支援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话,白秋林都懂。
这两天,他们就像一头扎进了蜘蛛网里的飞虫,越是挣扎,网就收得越紧。所有常规的侦查手段,在许万年那张社会名流的面具前,都行不通。
“如果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我们这次的秘密调查就彻底失败。”沈逸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气却更重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许万年会被惊动,他会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那些失踪的女人,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白秋林终于停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检查过那具骸骨的所有照片,几十遍。”白秋林缓缓说道,“凶手在处理尸体的时候,处理得太干净了。”
“干净?”沈逸皱了皱眉。
“对,干净到反常。”
白秋林抽出一张油腻的餐巾纸,铺在同样油腻的桌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一个代表骨骼断面的圆形。
“你看,这是抛尸案里那具骸骨的股骨断面。”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圆形,“根据卷宗的微距照片,这个断口非常平滑,几乎没有崩裂和碎屑,边缘非常规整。这种效果,绝不是人力用斧头或者砍刀能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
“必须使用动力工具。”白秋林的声音很肯定,“而且不是手持的电锯。手持设备会因为操作者的呼吸和肌肉颤动,在切面上留下不规则的波纹。要做到这种平滑,切割工具必须被固定在某个稳定的平台上,同时,被切割的肢体也要被牢牢固定住。”
他说著,又在示意图旁边画了一个简易的台钳和一把类似于切割机的图形。
沈逸看着那张被油污浸染的餐巾纸,看着上面潦草却清晰的图示,眼神慢慢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调查组长,而是变回了那个能从蛛丝马迹中嗅出罪恶气味的省厅专家。
“一个稳定的操作台,一个专业的肢解环境”他喃喃自语,“屠宰场?或者,私人作坊?”
“都有可能。”白秋林说,“所以,我在想,我们之前的思路可能都错了。”
“我们一直想从尸体上找到属于凶手的生物痕迹,比如皮屑、毛发。但这个凶手专业到变态,肯定有全套防护措施,不会留下这些东西。”
沈逸的目光紧紧盯着白秋林,他知道,关键的部分要来了。
“你认为操作者留下了别的痕迹?”
“是的。”白秋林的眼神亮了起来,“我认为是环境痕迹。他处理得越干净,防护得越严密,就越说明他依赖他所处的那个专业环境。”
“比如,切割工具高速运转时,会产生肉眼看不见的金属碎屑,可能在静电作用下,附着在骨骼断口上。又或者,操作者穿的特种防护服,可能会有微小的纤维脱落,嵌进骨骼缝隙里。”
“甚至,那个操作间空气里漂浮的特定尘埃,比如墙壁涂料的粉末,或者附近工厂排放的特殊工业原料,都有可能留在骸骨上。”
白秋林说到这里,看着已经完全被他思路吸引的沈逸,总结道:
“他越是追求这种流程化的操作,就越有可能在他的‘作品’上,留下他工作环境的工业签名。这些痕迹比dna更稳定,也更难被常规方法清理干净。”
沈逸沉默的看着白秋林,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查人查不通,那就查物。
进入一个许万年无法掌控的,属于科学和物证的微观世界。
“我需要一台扫描电镜和配套的能谱仪。”白秋林看着沈逸,正式提出了要求,“精度越高越好。我要在那块骨头上,找到不属于它自己的东西。”
听完这个要求,沈逸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天来的第一丝笑意,只是笑里带着一丝疲惫和疯狂。
“已经安排好了。”
“嗯?”白秋林一愣,抬起了头。
“在你提这个想法之前,我就猜到你可能会需要这个。”沈逸淡淡说道,“西海市有家私营的材料检测实验室,主营业务是工业探伤和材料成分分析。老板是我一个转业的老战友,绝对可靠。那里的设备是德国进口的最新型号,精度比省厅的还高。我已经打过招呼,实验室可以为我们秘密开放二十四小时。”
白秋林彻底愣住了。
好家伙!
他心里猛的跳出这三个字。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位看起来总是严肃刻板的搭档,原来也是个擅长在规则边缘试探的主,而且还提前把后路都铺好了。
两人没再说话。
他们迅速的将剩下的炒面吃完,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股迫不及待的利落。
“老板,结账!”
沈逸拿出手机,扫了墙上的二维码,干脆的付了钱。
就在他准备收起手机时,屏幕突然亮起,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信息。
沈逸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迅速回复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锁上屏幕,将手机揣回兜里,动作一气呵成。
他抬起头,对上了白秋林询问的目光。
“走吧。”沈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其中的一丝兴奋。
“客人,到了。”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的挤出喧闹的人群,没有丝毫留恋的离开了这片充满人间烟火的地方,转身汇入身后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