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林拿起板擦,没有丝毫犹豫。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大白板前,将白板右侧那一大片关于外围关系和旁证的分析,全部擦掉了。
红色的叉和黑色的线条,在一片粉末中消失。
做完这个动作,白秋林转过身,看着沈逸,目光坚定。
“放弃外围调查。”他的声音很坚决,“集中力量和资源,只做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指向桌上的骸骨照片。
“从物入手。从尸体本身,寻找能指向凶手的物理证据。”
沈逸看着白秋林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只剩下专注。
是啊,查人查不通,那就查尸体。
尸体不会说谎,不会害怕,更不会被权势收买。
沈逸紧绷了几天的脸,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白秋林,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好。”
策略确立后,房间里的气氛顿时不同。白秋林和沈逸立刻围绕物证突破这个新方向,展开了快速的讨论。
“我们需要一个样本。”白秋林拉过一张椅子,在白板前坐下,但背挺得笔直,“一个保存相对完好,有足够研究价值的物证样本。一个就够了。”
“我同意。”沈逸没有坐,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来回踱了两步,“广撒网对我们现在的情况来说,只会耗尽本就不多的资源和时间。必须把力量都砸在一个点上。”
他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拿出工作用的平板电脑,连接上据点里的投影仪。风扇嗡嗡作响,一道光打在刚擦干净的白板上。
沈逸将五起案件的物证清单和照片调出,投射了上去。
一张张骸骨照片,和一行行物证记录,占满了白板。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声音在单调的旋转着。
白秋林的目光从左到右,逐一扫过那些照片,仔细审视著。
“李梅案,不行。”他首先排除了第一个,“骸骨在深山里发现,前后暴露在野外环境超过一年半,风化严重,很多骨骼表面的微观痕迹都已经被破坏了。动物啃噬的痕迹也很明显,干扰太多。”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向第二份卷宗。
“王倩案,也不理想。发现的只有部分遗骸,主要是躯干和下肢骨,最重要的颅骨和手骨都缺失了。我们能获取的信息太有限。”
白秋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他逐一分析著这些物证,在他眼中它们只是不同的实验材料。从土壤酸碱度对骨骼的腐蚀,到水流对微量元素的冲刷,再到不同掩埋环境下细菌的分解速度,这些物证存在的各种降解或缺失,都被他一一指出。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检验难度大,投入产出比低。
沈逸的目光随着白秋林的分析,在几份卷宗间来回移动,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的听着。他知道,现在是白秋林的专业领域,自己要做的就是倾听和判断。
最终,白秋林的目光停在中间那份卷宗上。
麻袋抛尸案。
“就它了。”白秋林的声音很肯定。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指著那具相对完整的骸骨照片。
“首先,这具骸骨是所有关联案件里,保存得相对完整的一具。虽然也经历了长时间的水浸,但麻袋的包裹和蓄水池底部的缺氧环境,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它的腐败和降解,为我们保留了最多的原始信息。”
“其次,”他看向沈逸,“在上次的会战中,我已经确认了这名受害者的身份,对这具骸骨有过初步的接触和分析。我对它的基本情况熟悉。”
“关键是这个。”白秋林将一张骨骼断口的微观照片放大,那平滑的切口瞬间占满了半个屏幕,“我对这具骸骨上专业的肢解痕迹印象深刻。可以说,凶手在处理这具尸体的时候,是所有案子里很细致的一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了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他可能自己都没想到,他这种近乎于炫技的专业精神,反而给我们留下了破绽。”
白秋林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平滑的切面上。
“我推断,如果这个处理尸体的组织或者个人,在操作过程中会不可避免地留下某种独特的、非人体来源的微量物证,那么这种痕迹,很可能就附着在这具被精细处理过的骸骨上。别的地方或许有,但这里的浓度和可检出率,会是最高的。”
沈逸听完他的分析,一直紧绷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他看着白秋林,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就这么定了。”沈逸走到白秋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突破口,就是麻袋抛尸案的骸骨。”
行动目标确立,两人立刻准备下一步。
如何在不惊动西海市警方,甚至不惊动省厅内部任何一个多余人员的情况下,拿到这份已经结案归档的a级物证。
这件事,只能由沈逸来办。
他走到房间的角落,拿起那部加密的卫星电话,拨出了一串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我需要一份物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容置疑,“档案编号是xxxx,麻袋抛尸案的骨骼样本。”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迟疑。
“理由。”沈逸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我以省厅犯罪行为分析室的名义,对该案提出复核申请。理由是发现旧案可能存在疑点,与我正在秘密调查的另一起案件高度关联,需要对关键物证进行高阶技术复核。”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完全符合规定。
“另外,”沈逸加重了语气,“出于保密需要,这份物证不能在省物证中心进行检验。我需要你们把它秘密转运出来,送到西海市的一个指定地址。对,非官方的实验室,我个人的。”
这个要求显然超出了常规。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白秋林在一旁安静的听着,他知道沈逸正在动用他许可权范围内的所有资源。这种绕开正常流程的秘密调证,风险很高,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责任,由我一力承担。”沈逸最后说道,声音斩钉截铁。
挂断电话后,沈逸回到桌边,在他的平板电脑上迅速操作了几下,一个内部申请流程的界面弹了出来。他将所有信息填好,上传了电子签章,然后点击了提交。
申请状态那一栏,两个灰色的字安静的跳了出来:待审批。
做完这一切,房间内再次陷入等待。
和前几天的等待不同,这一次,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向。
白秋林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楼下老街的霓虹灯光涌了进来,喧嚣的人声和车流声隐约可闻。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战场已经转移。他将回归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在沉默的骸骨上,与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凶手,进行一场微观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