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营材料检测实验室内灯火通明。
和市局那栋老楼不同,这里崭新又空旷,充满了高端工业感。地面是光亮的无缝环氧树脂,墙壁和天花板都贴著防静电金属板,墙角是平滑的圆弧,没有任何死角。
空气里没有福尔马林的味道,只有新风系统轻微的嗡鸣,混著一丝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
中央那张巨大的不锈钢检验台,表面被打磨得能映出人影。此刻,一个印着物证字样的密封金属转运箱正静静摆在上面,箱体冰冷,反射著天花板上led灯管的白光。
白秋林穿上一件崭新的白大褂,戴上双层乳胶手套。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环节都精准无误,一丝不苟。
沈逸也换上了白大褂,站在一旁充当助手。他看着白秋林,没说话,只是默默将一个工具盘放在了检验台旁,上面整齐摆着镊子、骨骼测量器和放大镜。
白秋林走上前,核对了转运箱上的封条和编号,确认无误后,才对沈逸点了点头。
沈逸会意,上前输入密码,然后转动了箱体上的机械锁。
“咔哒。”
一声清脆的解锁声后,转运箱被打开了。
一具骸骨,静静躺在量身定做的缓冲泡沫里。
白秋林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颅骨第一个取出,小心放在检验台上。
接着是脊椎、肋骨、盆骨,然后是四肢的骸骨。
他对每一块骨头都轻拿轻放,态度十分郑重。沈逸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打扰,只在白秋林需要时,帮他扶一下或者递个工具。
很快,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在冰冷的不锈钢检验台上被重新拼接排列了出来。
一具年轻的骸骨,以这种破碎又沉默的方式,再次呈现在他们面前。
白秋林打开检验台上的无影强光灯,整个检验台瞬间被照得清清楚楚。他拿起一只有多组镜片的专业放大镜,身体微微前倾,开始了常规的宏观复检。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颅骨上。
这是锁定受害者身份的关键,也最容易留下致命伤。之前的尸检报告已经对颅骨进行过详细检查,但白秋林还是决定从头再来一遍。
他一寸一寸地扫过颅骨的每一处表面,从额骨到顶骨,再到颞骨和枕骨,不放过任何一道可能存在的骨缝。他着重检查了眼眶、鼻骨和颧骨这些脆弱部位,试图寻找是否有被忽略的细微创口或骨裂。
放大镜下的骨骼表面,是一种粗糙的质地,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和纹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新风系统单调的嗡鸣声。
“颅骨无新发现。”
白秋林直起身,轻声说了一句。
沈逸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白秋林的目光接着移动到了躯干部分。
他开始检查脊椎骨和肋骨。他的动作很慢,放大镜几乎是贴著骨骼表面在移动。他仔细观察著每一寸骨骼表面,寻找著任何不自然的痕迹。
肋骨上,可以清晰看到几道因肢解留下的切割痕迹。这些痕迹在之前的报告里都有详细记录,白秋林做的,只是再一次确认。
他用镊子轻轻拨动一根肋骨,观察着它与脊椎的连接处,又看了看它断裂的另一端。
检查结果和之前一样,除了那些已知的暴力肢解创口,没有任何异常。
白秋林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拿起了一根属于大腿的股骨。
这根骨头,是整具骸骨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在它的末端,有一个异常平滑的断口。
这个断口,就是白秋林坚持要重新检验这具骸骨的核心原因。
断口表面异常平滑,在强光下甚至有些反光,和其他骨头粗糙的表面完全不同。
白秋林放下放大镜,拿起一根无菌棉签,在断口处极其小心地来回擦拭。他的动作极轻,生怕破坏了上面可能附着的任何微量物质。
一根棉签擦拭完毕,他立刻将其放入一个准备好的无菌离心管中,盖上盖子。
他拿起记号笔,在管身上写下:“样本a”。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起一根新的棉签,将那截股骨翻转过来,对另一端的断口,重复了刚才的操作。
“样本a-2。”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紧接着,他拿起一根属于前臂的尺骨,在那同样平滑的断口处,重复刚才的所有操作,提取了“样本b”系列。
然后是属于小腿的胫骨,“样本c”系列。
整个取样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白秋林不知疲倦地重复著精准的动作,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自己却没察觉。
沈逸默默地看着,从始至终没有催促一句。他知道,白秋林正在用他的方式,和三年前的凶手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所有断口的样本都提取完毕后,白秋林并没有停歇。
他示意沈逸帮忙,将一套摄影摇臂般的设备推到了检验台旁。这是实验室配备的非接触式光学扫描设备。
“开始进行无损扫描。”白秋林说道。
他打开设备,设定好参数。一道道不同颜色的光线从设备的探头上投射出来,在骸骨表面来回扫过。
紫外线、红外线、多波段光源
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光,能够激发不同物质产生独特的荧光反应,从而发现那些被清洗或掩盖的痕迹。
电脑屏幕上,骸骨的3d模型同步生成,上面开始出现一些斑驳、深浅不一的光斑。
白秋林和沈逸的目光,都紧紧盯在屏幕上。
“骨骼表面有大面积的荧光反应,特别是骨骼的缝隙和粗糙处。”白秋林指著屏幕上的模型,声音低沉,“和我推测的一样,骸骨被某种强氧化性的化学试剂清洗过,目的就是破坏可能残留的生物信息。”
屏幕上的光斑虽然多,但都呈现出弥散状的无规律分布,并没有指向任何有价值的生物残留。比如血迹、体液等,在特定波段下,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特征性荧光。
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凶手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又是几个小时过去了。
复检工作几乎进行到了尾声。所有能想到的常规法医检验手段,基本都用了一遍。结果,和三年前那份详尽的尸检报告相比,没有任何新的突破。
实验室里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
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
沈逸看着白秋林紧绷的侧脸,以及他那件后背几乎被汗水浸湿的白大褂。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旁边的休息区拿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白秋林却像是没看到一样,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没有接那瓶水。
他的全部心神,都死死地钉在那截股骨上,准确的说,是钉在那个异常光滑的断口上。
强光灯下,那个断面显得冰冷、无情,又带着一种属于工业品的精确感。
这是凶手留下的记号,充满了挑衅和炫耀。
白秋林就这么盯着它,一动不动,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看穿,看进它的每一个分子,每一个原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白秋林突然动了。
他猛地放下手中的放大镜,镜片和不锈钢的工具盘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实验室里格外突兀。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等在旁边的沈逸。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准备扫描电镜。”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长时间没说话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沈逸的瞳孔猛地一缩。扫描电镜是用来分析纳米级材料的,和法医工作几乎没有关系。
但他没有问。
他从白秋林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白秋林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截骨头上,他紧接着说出了后半句话。这是在对沈逸下达命令,也是在对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对手宣战。
“上最大倍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