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林坐在刚刚调试完毕的高性能工作站前。
这台机器是王建国特批的，机箱比普通电脑大了一倍，运行时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低沉的嗡嗡声。全新的4k显示器分辨率极高，屏幕上每一个像素点都清晰锐利。
会战指挥部给了他最高的数据访问许可权。这意味着，他现在可以无障碍地浏览全省公安系统内，所有积压案件的电子卷宗。
他没有急着去处理那些被其他小组送来的疑难物证，而是打开了积案资料库的检索界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设定了几个筛选条件：死亡时间超过五年、尸源未确认、存在生物物证但多次检测失败。
屏幕上，无数案件条目飞速向上滚动。
“2008年，护城河无名男尸案，高度腐败”
“2012年，废弃工厂女尸案，部分白骨化”
白秋林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一个个案情摘要，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寻找最棘手的猎物。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条目上。
“麻袋抛尸案”。
他点了进去，案件的详细摘要立刻弹了出来。
受害者，身份不明的年轻女性。尸体被发现于市郊的一处拆迁工地，被肢解后分装在两个麻袋里，抛弃在一个废弃的蓄水池中。被发现时，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巨人观显著，根本无法辨认。如文网 埂歆最哙
白秋林默默地看完了摘要，然后直接在系统里提交了物证调取申请。
“申请调取‘麻袋抛尸案’全部物证，重点需要死者的牙齿和所有带有切割痕迹的骨骼。”
不到半小时，一名工作人员就推著一辆物证车，将一个贴著封条的金属物证箱送到了琴岛市局的工作区。
箱子打开，一股混合著福尔马林和陈旧气味的空气散了出来。里面是几块用无菌证物袋封装好的骨骼，以及一个单独存放的、装着几颗牙齿的小证物盒。
“头儿，这案子看起来比之前那个还麻烦。”刘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道。尸体高度腐败，对dna检测来说就是噩梦。
“准备一下。”白秋林一边戴上无粉乳胶手套，一边对刘芳说，“我们从臼齿里提取线粒体dna。”
“臼齿？”刘芳有些不解。
“对。”白秋林将一颗颜色发黄的臼齿用镊子夹起，放到显微镜的载物台上，“所谓线粒体dna，指的是存在于细胞线粒体中的遗传物质。和细胞核dna不同，它由母系遗传，一个细胞里有成百上千个拷贝，数量非常庞大。”
他开始了他习惯性的现场教学，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大学课堂上。
“在尸体高度腐败的情况下，细胞核里的dna早就被各种细菌和酶分解得差不多了，断成了无数碎片，很难获得完整的str分型。但是牙齿，尤其是臼齿，它的牙釉质和牙本质是人体最坚硬的组织，能像一个坚固的堡垒，有效地保护内部的牙髓细胞，减缓线粒体dna的降解速度。所以，在这种案子里，牙齿是我们找到死者身份信息的理想来源。”
孙博在一旁听着，默默点了点头。这些硬核的理论知识，正是白秋林最强大的武器。
刘芳立刻明白了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按照白秋林的指示，开始准备提取工作。她用一把微型牙科钻，小心翼翼地在臼齿坚硬的牙釉质上钻开一个小孔，然后用探针，从内部提取出极其微量的、呈棕褐色的牙髓组织样本。
在刘芳将样本送去进行dna测序的同时，白秋林把注意力转向了那些带有切割痕迹的骨骼。
他将一块被整齐切断的股骨断块，放到了体视显微镜下。
接着，他将显微镜的视频信号，直接连接到工作站那块巨大的4k显示器上。
屏幕瞬间亮起，骨骼断口的微观影像被放大了数百倍，清晰地呈现在三人面前。屏幕上的景象，让孙博这位见惯了各种痕迹的老手，都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无比平滑的切口。
骨骼的断面，像一块被激光切割过的豆腐，边缘整齐，没有任何崩裂或者毛刺。在骨质的致密层上，甚至能看到一道道极其细微、相互平行的切割纹路。
“头儿，这”孙博凑近屏幕，眉头紧锁，“这不像是用普通的刀或者锯子能做到的。作案工具非常锋利。”
“没错。”白秋林用鼠标在屏幕上放大了一处细节，“你看这里，切口的起始点和终点，都没有犹豫和停顿的痕迹。这说明凶手下刀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他切换到另一块椎骨的断口照片，继续分析：“而且，切割的角度和力度非常稳定。你们看，每一处肢解的切口，角度几乎都一样。这完全缺乏典型激情犯罪中，那种因为情绪激动而导致的杂乱和力量失控的特征。”
白秋林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微观影像，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刘芳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头儿，线粒体dna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她把报告递给白秋林，“测序很成功，我们在全国失踪人口资料库里，成功匹配到了死者的母系亲属信息。死者身份确认了！”
白秋林接过报告，迅速扫了一眼。报告确认了死者是一名三年前在邻市失踪的工厂女工。他点了点头，让刘芳将dna比对结果上传系统，完成结案归档。
做完这一切，他的注意力却仍然集中在屏幕上那个冰冷的骨骼切口上。
孙博看着白秋林严肃的表情，忍不住问：“头儿，你在想什么？”
白秋林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我在想，这种处理尸体的手法，不像是在泄愤或者毁尸灭迹。”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更像是在冷静地处理一块‘物料’。”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工作区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一个一直站在附近工作台旁，默默观察著这边的男子，在听到“物料”这个词时，眼神猛地一动。
他放下了手中的卷宗，迈开步子，径直朝着白秋林的工作台走了过来。
他站定在白秋林的身后，目光越过白秋林的肩膀，落在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上，看着上面清晰的骨骼切口分析图。
然后，一个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你刚才说的‘处理物料’，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白秋林闻声抬头，转过身。
他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对方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合体的便服，气质沉静，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白秋林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对方胸前挂著的工作证上。
证件上，姓名那一栏印着两个字：沈逸。
而在姓名下方，职务那一栏则印着一行让他瞳孔微微收缩的文字：
省公安厅，犯罪心理画像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