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运尸车，一前一后，几乎同时抵达了琴岛市法医中心的大门。
一辆车上，是刚从废弃防空洞里找到的王鹏的尸体，尸体已经呈现巨人观，散发著一股恶臭。另一辆车上，则装着那个用破旧编织袋包裹的神秘白骨。
法医中心里气氛紧张。
赵长军没回支队，直接在法医中心召集了核心成员，开了个现场短会。会议地点就在停尸间外的走廊上，每个人都穿着白大褂，背景是不锈钢墙壁。
“王鹏的案子，由李浩和张静的过失杀人及包庇案并案处理，一会儿检察院的人就到支队交接。”赵长军的脸色铁青，声音里压着火，“现在，我们的重点是这个。”
赵长军指向那辆载着白骨的运尸车。。”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白秋林身上，“白秋林，从现在起，你就是这起案子的法医总负责人，全权负责这具白骨的尸检和物证分析。我只要结果。”
“是。”白秋林平静的回了一声。
与此同时，琴岛市刑侦支队的大楼里，两名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已经抵达。他们表情严肃，在小会议室里和钱峰等人办理李浩与张静案件的交接手续。一个由师生情谊引发的悲剧，就此进入了司法程序。
而在法医中心的解剖室里，真正的检验才刚刚开始。
白秋林穿戴整齐。
蓝色的连体解剖服，双层鞋套，n95口罩，头戴手术帽，最后是两层医用乳胶手套。他站在明亮的无影灯下，冷静而专注。
在他的面前，那具被泥土和腐物包裹的白骨，已经被小心的移到了不锈钢解剖台上。泥土的腥气和若有若无的尸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法医们熟悉的那种味道。
“开始吧。”白秋林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沉闷。
一名年轻的法医助手马上推过来一个水盆和几把软毛刷。
清理骨骼需要耐心。不能用高压水枪冲，会破坏微量物证；也不能用硬毛刷，会在骨骼上留下新划痕，干扰损伤判断。只能用软毛刷一点点将污垢剥离。
白秋林亲自拿起一把小号软毛刷，蘸着温水，从颅骨开始，细致的清理著骨面上的泥土。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
一个小时后，所有骨骼都被清理干净，露出了附着黄褐色尸蜡的骨头本色。
“重新拼接。”白秋林下令。
在另一张铺着无菌布的干净台面上，他和助手一起，将二百多块骨头，按照人体解剖学的顺序，一块块重新排列。一个完整的人体骨架，安静的呈现在他们面前。
白秋林退后一步，审视著这副骨架，然后转身打开了一个银色的金属工具箱。里面整齐的摆放著各种金属器械：骨骼测量器、测角器、滑动规、张角规每一件都闪著金属光泽。
这是法医人类学家的工具。
“普通人看骨头就是骨头，”白秋林一边拿起骨骼测量器，一边对旁边的助手说，“但对我们来说，每一块骨头都能提供信息。性别、年龄、身高、病史、有没有生过孩子甚至职业习惯，都能看出来。前提是，你得会解读。”
白秋林首先拿起了清理干净的颅骨。
他用骨骼测量器精确的测量著颅骨的长度、宽度、高度，以及眉弓、眼眶、乳突的形态。数据被助手一个个快速记录下来。
“眉弓平缓，眼眶上缘锋利，乳突较小，下颌骨纤细典型的女性特征。”
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还需要更多证据。
白秋林放下颅骨，拿起了骨盆。
“知道怎么区分男女的骨盆吗？”白秋林头也不抬的问助手。
“呃书上说，看耻骨下角”助手有些紧张的回答。
“没错。”白秋林将骨盆翻转过来，用测角器卡住耻骨联合的下方，“男性的耻骨下角是小于90度的锐角，像个v字。女性为了生育，骨盆更宽，耻骨下角是大于90度的钝角，像个u字。”
他把测角器上的读数展示给助手看：“看，110度。盆腔入口是圆的。错不了。”
他直起身，宣布了第一个结论。
“死者，女性。”
接着，白秋林拿起一根股骨，用特制的骨骼测量杆测量其最大长度，然后又测量了肱骨、尺骨和桡骨的长度。
助手飞快的将数据输入电脑。软体很快给出了结果。
“根据长骨长度综合计算，死者的身高范围，在160到165厘米之间。”白秋林宣布了第二个结论。
接下来是推断年龄，这更复杂一些。
白秋林再次拿起骨盆，凑近了仔细的观察耻骨联合面。那是指骨盆前方，两块耻骨连接的地方。
“年龄会刻在骨头上，”白秋林用探针指著那个粗糙的骨面，“年轻人的耻骨联合面布满沟和嵴，年纪越大，骨面就越平滑，到老年甚至会出现破洞。”
他指著面前的耻骨联合面对助手说：“你看这里，沟和嵴的形态还很清晰，但已经有部分开始消退。髂骨耳状面也有相似的变化。”
结合牙齿的磨损程度和颅骨骨缝的愈合情况，白秋林很快得出了第三个结论。
“死者年龄，在20至25岁之间。”
一个清晰的轮廓正在浮现：女性，身高一米六出头，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就在白秋林准备放下骨盆时，一个细微的痕迹吸引了他的注意。在耻骨联合的背侧面，靠近坐骨支的地方，他发现了几处不规则的微小凹陷。
这些凹陷很浅，不仔细观察，很容易被当成正常的骨骼粗糙面。
但白秋林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分娩痕。
“怀孕分娩时，胎儿头部会压迫母亲的骨盆韧带，在骨质上留下这种永久性的凹陷。”白秋林的声音很沉，“这种痕迹，只有生过孩子的女性才会有。”
他抬起头，宣布了第四个结论。
“死者，有过生育史。”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却已经生过孩子。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员从外面走了进来，向白秋林报告：“白法医，从编织袋和尸骨上提取的微量样本已经送去dna实验室了，正在加急处理。”
白秋林点了点头，注意力再次回到骨架上。
她是怎么死的？
白秋林重新拿起颅骨，戴上放大目镜，一寸寸的检查骨骼表面，寻找损伤痕迹。
他的动作很慢，光线从不同的角度扫过颅骨表面。
终于，他在颅骨的左侧顶骨位置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处硬币大小的凹陷，边缘清晰规整，向内塌陷。骨折线从凹陷边缘向四周放射状延伸。
“典型的钝器暴力导致的凹陷性骨折。”白秋林的声音很冷。
他用探针轻轻的触碰骨折边缘，感受断端的锐利度。
“骨折断端没有愈合痕迹，是致命伤，生前暴力所致。”
死因，就此确定。
白秋林直起身，脱下目镜，在记录本上写下结论：
女性，年龄20-25岁，身高160-165，有过生育史。死因：头部遭受钝器暴力打击，导致颅骨凹陷性骨折。
他合上记录本，看了一眼台上的白骨，沉默了片刻。
最后，他对助手说道：“把这具尸骨的臼齿拔下来两颗，立刻送去做dna检验，看能不能提取出有效的dna序列。我们需要尽快确定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