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白秋林出现在法医室时，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系统特训让他精神极度疲惫，远超身体的劳累。这种后遗症直接导致他现在看什么都想分析其结构和成分，看墙角的盆栽会下意识思考它叶片枯黄是不是因为细胞缺水，看自己的手会琢磨掌骨和指骨的连接方式。
“哟，小白，一大早脸色这么臭，昨晚又偷着加班卷业绩了？”徐国栋正悠哉的用镊子往保温杯里夹枸杞，抬眼看到白秋林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
他拧上杯盖，晃了晃，嘴里抱怨著：“那个焚尸案实在棘手，骨头渣子都快凑不齐一盘了，刑侦队那边还一个劲的催。依我看，这活儿急也没用，总不能凭空把骨头变出来。”
白秋林没接话，甚至没有看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证物柜。金属柜门拉开，发出一声轻响。他从里面取出封存的焚-骨-01号证物袋。
袋子里装的，正是从焚烧炉灰烬中筛出的那几片颅骨碎片。
他将最大的那块碎片，小心翼翼的放到了高倍体视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灯光亮起，目镜下的世界被瞬间放大。
这一次，白秋林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搜寻，而是直接锁定了目标。在中级法医人类学知识的支持下，那些曾经模糊的细节，此刻变得十分清晰。
骨骼断裂的边缘，呈现出细微的、向外翻卷的形态。多条裂隙以一个并不存在的中心点为源头，呈放射状炸开。
这是典型的高速撞击形成的多点爆裂性骨折痕迹。
白秋林的视线继续下移，聚焦在骨骼的内部结构上。骨小梁，那些支撑著骨骼强度的微小支架，在其断面上，呈现出一种被压缩后留下的细微褶皱。
这种褶皱，是只有在身体从高处坠落，因巨大的减速度和冲击力瞬间传导至全身时，才会在骨骼微观结构上留下的挫伤纹路。
锤子之类的钝器，根本敲不出这种痕迹。
白秋林心里有了结论。
看来昨晚的付出是值得的。不然凭之前的知识，这案子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他立刻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一份补充鉴定报告。
安静的实验室里，只剩下他敲击键盘清脆又急促的声音。
报告的结论部分，他一字一句的敲下：
“补充鉴定结论：死者主要死因是高坠导致的多处致命性粉碎损伤，焚烧行为发生于死后。
徐国栋端着他的宝贝保温杯凑了过来，热气腾腾的枸杞红枣味飘散在空气里。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刚看到“高处坠落”四个字，一口茶差点直接喷在显示器上。
“咳咳小子，你确定？”徐国栋被呛得老脸通红，“你没搞错吧？刑侦队那边可把那个叫刘建国的查了个底朝天，就等着我们这边给个他杀的结论好直接抓人呢。”
白秋林从印表机里抽出那份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报告，看都没看自己师父一眼。
“师父，骨头不会说谎。”白秋林的语气平静，“这上面的痕迹，是任何钝器击打都模仿不出来的。”
说完，他拿着报告，转身就走，留下徐国栋一个人在原地，端著茶杯，表情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
白秋林径直走向支队长赵长军的办公室。
他甚至没有敲门，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里的景象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办公室里烟雾很重，钱峰正站在办公桌前，激动地比划着手势，跟赵长军分析刘建国的作案心理。
“赵队，我敢肯定就是他！你想想，这个刘建国，因为偷零件被开除，肯定怀恨在心。他对焚烧炉很熟，这就是报复！”
白秋林把手里的报告，“啪”的一声，轻轻放到了赵长军的桌子上，打断了钱峰的话。
“赵队，补充报告。”
钱峰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和赵长军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份报告上。
白秋林推了推眼镜，平静的开口：
“死者是摔死的，焚烧发生在死后。”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钱峰一把抢过那份报告，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摔死的？小白你没搞错吧？开什么玩笑！”钱峰猛地抬头。
白秋林迎着他质疑的目光。
“我的工作是判断死因。至于他是怎么摔进去的，那是你们刑侦要解决的问题。”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如果侦查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们就算把刘建国查个底朝天，也是在浪费时间。”
白秋林没有给钱峰反应的时间，又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证物袋，放在报告旁边。
“这份报告意味着，我们之前的侦查方向可能全错了。现在案件的性质，应该立刻从寻凶，转为寻尸。”
证物袋里，那枚在焚烧炉中幸存下来的氧化锆牙冠，在灯光下反射著冰冷洁白的光。
“这枚牙冠的材料是氧化锆陶瓷，熔点超过两千七百度。所以它才能在八百多度的焚烧炉里幸存下来。这是我们目前，确定死者身份的重要线索。”白秋林的声音冷静有力。
钱峰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长军死死的盯着白秋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他的目光又从白秋林的脸上，移到桌上那份报告上，最后落在那枚小小的牙冠上。
他把手里夹着的烟头，狠狠的摁进面前快要满出来的烟灰缸里。
“妈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响声让钱峰都跟着一哆嗦。
“分出一部分人手”
赵长军指著钱峰，几乎是吼出来的：“钱峰，你！马上带你的人，给我去查这颗牙！把琴岛市所有能做这种高级假牙的牙科诊所、医院，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翻出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它的来源！”
钱峰被吼得一个激灵，立刻收起了所有质疑，大声应道：“是！”
赵长军又转向白秋林，语气严肃起来。
“小白，这颗牙的技术追踪，由你来总负责。需要任何技术支持，或者协调其他部门的资源，直接跟我说。”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烟雾还在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