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琴岛市的秋天已经很深了。空气干燥，天高云淡，是一年里难得的好天气。
市刑侦支队度过了三周极其罕见的平静日子。自从高俊的分尸案告破，全市的恶性犯罪率直线下降，连带着治安案件都少了一大半。案头工作处理得七七八八，连一向闲不住的法医室主任徐国栋，都开始在办公室里研究起了养生茶，每天枸杞配黄芪，保温杯不离手。
周二上午十点，办公室里还飘着茶香，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却打破了这份平静。
电话是市局指挥中心直接转过来的，报警人声音抖得厉害，几乎语无伦次。
西海岸新区，千子山循环经济产业园，一座停用了半年的三号垃圾焚烧炉里，发现了疑似人类骨骼的东西。
千子山循环经济产业园，是琴岛市乃至整个华中地区最大的固废处理中心。这个投资超过五十亿的项目，集成了垃圾焚烧发电等多个产业链，每年能处理掉全市近两百万吨的固体废物。园区里那几座高耸的焚烧炉，就是处理这些垃圾的核心。
白秋林和徐国栋跟着支队长赵长军、钱峰等人赶到现场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园区。几座巨大的焚烧炉盘踞著，钢铁外壳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其中，3号炉下方的方形检修口敞开着，黑洞洞的。
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完全封锁。报警的几名检修工人和处理中心的负责人站在一边，脸色煞白，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赵支队，就是这里”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指著那个黑洞洞的炉口，声音里还带着颤音，“这个3号炉，因为要技术改造，已经停了快半年了。按照操作规程，为了防止炉体受潮和金属锈蚀，控制系统会每周自动启动一次干燥程序，用高温热风烘干炉膛内部，但不会点火燃烧。”
徐国栋一听到“焚烧炉”这三个字，感觉自己的老腰就习惯性的疼了一下。他凑到白秋林身边，压低了声音嘟囔：“烧成灰了？这活儿可怎么干，骨头渣子都不一定能凑齐一盘。你小子做好心理准备，今天有的忙了。”
赵长军没理会他的抱怨，那张国字脸绷得很紧，直接问负责人：“除了你们的检修工，还有谁能接触到这个炉子？”
“平时平时都有电子锁，只有检修班的几个老师傅有许可权。今天是因为要进场施工，早上才断电解锁的”负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白秋林没有参与对话。他戴上手套和口罩，径直走到炉口前。一股气味从炉膛深处扑面而来，里面混著铁锈味、陈年的灰尘味，还有一股说不上的油味。
他打开勘查箱里的大功率手电筒，一道强光刺破黑暗，照进了炉膛。
炉膛内部的炉壁上覆盖著一层灰黑色的痕迹，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灰黑色炉渣和灰烬。
手电筒光柱在灰烬上缓缓移动。
很快，几片被烧得发白的不规则碎片，在深色灰烬中显现出来。它们的质地像陶瓷，在光下反射着白光。
白秋林蹲下身，没有立刻爬进去。他的目光开始一寸寸的扫过炉口周围的金属结构。他注意到，在炉口下沿的金属边缘，有一些不太明显的黑色油渍。这些油渍很新鲜，不像设备本身渗出的机油，倒像有人攀爬时，手上或衣服上沾的润滑油蹭上去的。
“头儿，这他妈是毁尸灭迹啊，手段也太狠了。”钱峰在一旁脸色凝重的开口。在焚烧炉里发现骨骸，基本就是谋杀了。
赵长军的脸色很难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先让法医看看。老徐，小白，你们的活儿。”
“得嘞。”徐国栋叹了口气，认命的开始从勘查车里往下搬那套密不透风的勘查服，嘴里继续抱怨著：“这鬼地方，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悬。小白，你年轻，眼尖，身体也灵活，你先进去。”
白秋林点点头，没说话。他熟练的穿好勘查服，戴上头灯，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背上小勘查箱，第一个爬进了冰冷黑暗的炉膛。
脚踩在厚厚的灰烬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密闭的钢铁空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能看到的骨骼碎片，先举起相机，用闪光灯对整个炉底进行拍照取证，然后根据碎片的分布，在心里对这片区域做了初步的分区。
他蹲下身，从勘查箱里取出一把小号的羊毛刷，轻轻扫开一块较大碎片周围的灰烬。
那是一块不完整的颅骨碎片，只有巴掌大小。骨质已经完全钙化，像瓷器一样白。白秋林注意到，碎片边缘有细密的网状裂痕，这是骨骼在极高温度下才会出现的特征。
白秋林皱起了眉。
这种特征，不太像常规的钝器打击伤。更像是骨骼在长时间高温灼烧后，内部结构被破坏，骤然遇冷或受到轻微外力时发生的爆裂。
他的目光继续在灰烬中搜索。
除了几块同样被烧得不成样子的指骨和一小段颈椎骨的残片，他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没有牙齿，没有毛发，更没有任何金属或非金属的随身物品。
有机物都被彻底烧毁了，现场干净得不像话。
他甚至怀疑，就算把这里的灰烬全部打包带回去，用最精密的筛网过滤，也未必能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直起身，让外面的人递筛子和样本袋进来，进行地毯式清理时，头灯的余光扫过左手边一堆不起眼的灰烬。
光线从那个角度掠过时，灰烬深处似乎有个微弱的反光点，那颜色和骨骼的白色不太一样。
那是一种很纯净的白色。
白秋林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整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慢慢挪过去，重新蹲下，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长柄的精细物证镊子。
他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拨开上面那层粉末似的黑色灰烬。
随着灰烬被拨开，那个白色的反光点逐渐显露出全貌。
一枚异常洁白、看起来很坚硬的异物，正安静地躺在黑色灰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