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周末,白秋林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一寸寸的从身体里抽走。
起因是精力旺盛的妹妹白知秋。她用“市中心商场年度大促,当哥的必须负责拎包和买单”这种不容反驳的理由,强行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
此刻,白秋林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便服,面无表情的跟在白知秋身后,两只手已经挂上了五六个印着不同品牌logo的购物袋。袋子不重,但很累赘,随着他的步伐晃来晃去,很是碍事。
白知秋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她精力十足,在各个专柜之间快乐的穿梭。从轻奢女装到运动潮牌,再到网红美妆店,她的身影飘忽不定,但总能精准的在白秋林耐心耗尽的前一秒回头,用“再坚持一下,买完就去吃大餐”的空头支票给他续上一点耐心。
这套操作,她已经用得非常熟练。
“哥!快看这个!”
白知秋停在一家装修很新潮的冰淇淋店门口,兴奋的指著电子菜单。
白秋林提着袋子挪过去,瞥了一眼。菜单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花哨。
他妹妹正兴致勃勃的研究著这家分子料理冰淇淋。她两根手指托著下巴,眉头紧锁,一脸纠结:“哥,你说我是该选干冰玫瑰味,还是液氮百香果味呢?这个流沙奶皇包口味好像也很特别”
白秋林对这种食物没什么兴趣。在他看来,把好好的奶油和水果用零下近两百度的液氮速冻,除了能造出一大片唬人的白雾,和路边五块钱一根的冰淇淋也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安安静静的喝一杯冰可乐,让碳酸的刺激感冲掉周末被浪费的疲惫感。
他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从早上九点被拖出门,到现在下午三点,他宝贵的两天休息时间,已经有四分之一被妹妹的好奇心给占用了。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亏。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商场中庭的音响里,突然响起了一段广播。
温柔的女声在喧闹中响起,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下面播报一则寻人启事。各位顾客请注意,有一位五岁的男童,大约在十五分钟前,于三楼的玩具区与母亲走散。该男童身穿蓝色奥特曼t恤,下身是深灰色短裤。孩子的母亲正在三楼的服务台焦急的等候。若有顾客看到该男童,烦请立刻与商场工作人员联系,或将孩子送至三楼服务台。我们重复一遍”
广播开始反复播报。
听到广播的瞬间,白秋林下意识的皱起了眉。
五岁、男童、蓝色t恤、三楼玩具区。
他的大脑几乎是本能的将这几个关键词抓取并归类。这是他十年法医训练刻下的职业习惯。
但随即,他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不该在休假时出现的职业本能。他告诉自己,今天只是个陪妹妹逛街的普通人,一个拎包买单的工具。商场里有保安和警察,小孩走失这种事,轮不到他一个法医来操心。
然而,他想休假,他妹妹的好奇心却不想。
“哥!有孩子走散了!”白知秋立刻来了精神,冰淇淋也不管了,一把抓住白秋林的胳膊,拉着他就往三楼的扶梯方向挤,“快去看看!是不是遇上人贩子了?新闻上好多这种事!你不是法医吗?你能一眼看出来谁是坏人?”
白秋林被她拖的一个踉跄,手里的购物袋撞在腿上。
他心里极不情愿,很想对着妹妹的后脑勺喊:我用法医的眼睛看这个?看出他饿了还是渴了?还是看出他dna里带不带走失基因?再说一遍,我今天休假!
三楼服务台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白秋林被白知秋拉着,仗着身高优势,轻易就看到了圈子中心的情况。
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年轻妈妈正靠在服务台的柜子上,哭得快要站不住了。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身体不住的发抖,嘴里语无伦次的重复著:“是我的错,我就看了下手机就一会”
她旁边,两个穿着夏季执勤服的年轻民警正满头大汗的安抚她,但没什么效果。一个民警在不停的做笔录,另一个则拿着对讲机,语气听起来很急,也有些无奈。
“中心,中心!三楼玩具区的监控查了,商场公共区域的c-13号摄像头只能拍到孩子进了‘童趣世界’玩具店,但店里的监控是他们自己装的,角度太偏,正好是个死角!孩子进去后,就再也没出现在画面里!根本看不到他是怎么不见的!”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是另一个沉稳的声音:“扩大范围,调取餐饮区和所有出口的监控!另外,让目击者再仔细回忆!”
“不行啊!孩子妈妈情绪太激动,根本问不出有效信息!”年轻民警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崩溃大哭的母亲,压低了声音,“她一会儿说好像看到一个坏人,一会儿又说好像是个阿姨不不,是个老奶奶完全没法判断!”
这种混乱的描述,对侦查来说,比没有线索更麻烦。
很快,玩具店的一个年轻女店员被叫了过来。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警察同志,我我好像看到”女店员努力的回忆著,声音有些发颤,“当时店里人很多,我正在给别的顾客结账。我好像看到一个老奶奶拉着他的手,往往餐饮区那边去了。人实在太多了,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老奶奶看着挺和善的,脸上脸上好像有颗痣?”
“痣?在什么位置?多大?”负责问话的民警立刻追问。
“我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右边脸颊?就是很普通的那种黑痣”女店员的描述越来越不确定,她自己都没什么信心了。
脸上有痣,看着和善的老奶奶。
这两个信息组合在一起,基本等于无效信息。民警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这个商场周末人流量超过十万,光是六十岁以上的女性顾客就有成千上万,想在这么多人里找一个脸上有痣的和善老奶奶,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现场的调查,似乎进行不下去了。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年轻妈妈的哭声越来越凄厉时,一直站在外围的白秋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了那个被系统疯狂吐槽,评价为“只能画出鞋拔子脸”初级】技能。
那个他花了足足300点数,在虚拟空间里被系统教官用各种不靠谱的目击者折磨了一整个晚上才勉强入门的技能。
他飞快的在脑子里评估了一下眼下的局面:
现场很乱,人又多又吵,给目击者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核心目击者记忆模糊,情绪紧张,只能提供有痣、和善这种主观性很强的碎片化信息。
关键的监控录像缺失,没办法提供影像支持。
这这不就是那个破系统设置的模拟训练里,一个典型又让人头疼的场景吗?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迅速成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被妹妹拖着到处走,还不如找点有意义的事做。
成功了,算是帮个忙,早点把事情解决,自己也能早点回家喝可乐。
失败了也无所谓,反正他只是个休假的法医,一个路过的普通市民,这里没人对他有任何期望。
心理建设在三秒内完成。
白秋林不再犹豫,他拨开身前的人群,径直走进了警察和家属围成的圈子。
他走到那个拿着对讲机、不知该如何汇报的年轻民警面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开口说道:
“或许我能试试。”
年轻民警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一时间有些发愣。他穿着便服,气质却很冷静,甚至有些冷淡。他身上的衣服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透著一种特别的镇定和专注。
白秋林没有等他回答,已经转向那个同样慌了神的年轻店员。
同时,他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白知秋伸出手。
“知秋,你的平板电脑,借我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