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弥漫着一股怪味。
是高俊身上那股洗不掉的84消毒液味,混上了审讯椅冰冷的铁锈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刺鼻得很。钱峰坐在对面,感觉这股味道正顺着鼻腔往大脑里钻,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想打个喷嚏。
高俊被铐在椅子上,身上没穿衣服,那件作为关键证物的外套已经被技术科收走了。他身上只裹着一条不知道从哪个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军大衣,颜色发灰,散发著陈年霉味。
他没看审讯他的警察,低着头,专注的抠著自己手指上的一块倒刺。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在修剪一株名贵的盆栽。
“砰!”
赵长军把一叠厚厚的、刚从印表机里吐出来的冷库进出单摔在桌上。动静很大,震得桌上那个属于钱峰的保温杯都晃了晃,里面的枸杞跟着上下翻滚。
高俊的眼皮总算抬了一下,目光在那叠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落回到自己的手指上,继续和那块小小的倒刺较劲。
钱峰负责主审,他猛的一拍桌子,吼了两句场面话,试图从气势上压倒对方。
高俊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因为吸入了过量的氯气而变得嘶哑。他慢吞吞的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别嚷嚷,脑仁疼。那锯子是我切冻鱼用的,犯法吗?”
单向玻璃的另一头,观察室里,徐国栋正在慢条斯理的剥一个橘子。精武小税枉 最辛璋洁更鑫筷橘子皮被剥开的瞬间,一股清新的柑橘香气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弥漫开来,稍微冲淡了呛人的烟味。他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白秋林。
“吃点,去去晦气。”徐国栋看着监控屏幕里那个平静得不像嫌疑人的高俊,压低声音,“这小子是个‘手艺人’,心理素质比这一屋子警察都稳。”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白秋林拿着一份报告走了进去,他没有理会桌子另一边的空位,而是径直走到了高俊面前。他手里那份刚从实验室加急送来的dna报告,还带着印表机温热的墨香。
他没坐下,直接把报告摊开,铺在高俊眼前,用手指著纸上那行被标红的匹配结果。
白秋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白炽灯刺眼的光。他的语气很冷静,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探讨。
“下水道滤网上的残留物,我们提取了dna。因为皂化严重,形成的尸蜡导致图谱很乱,是个混合样本。除了我们已经确认身份的李莉,里面至少还混杂着另外三个人的生物信息。”
高俊抠手指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份报告上,盯着那行红字看了足足十几秒。他嘴角的一块肌肉不自主的抽动了一下。那不是恐惧或惊慌,而是一种近乎于嫌弃的懊恼。
“那个滤网的质量还是不行。”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沙哑,“果然还是漏了点东西下去。”
高俊抬起头,看向白秋林。他空洞的眼神亮了起来,透著一股诡异的光,像找到了知音。
“你是法医?”他问,“那你应该懂,清理这东西有多麻烦。油脂太重,很容易挂壁,必须得用足量的热水,兑上强碱,反复冲刷才能彻底弄干净。”
他这番话一出口,钱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手里的笔几乎要被他生生捏断。坐在角落负责记录的那个年轻女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捂住嘴,但还是没能忍住,发出一声清晰的干呕。
赵长军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发颤:“李莉呢?李莉是怎么回事?”
高俊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在抱怨一个工作出了差错、不合格的下属。
“李莉啊,她很勤快,也听话。帮我从中心冷库运‘货’到抛尸点,一次五百块,现结。”他顿了顿,嘴角甚至撇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自己运的是走私的冷冻肉,傻乎乎的,但是个很好用的工具。”
“为什么要杀她?”钱峰追问。
高俊的脸上露出一副无辜又无奈的表情:“那天她太多嘴了。交接完之后,她非要打开其中一个袋子,想看看是不是肉质坏了,影响售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然后用一种荒诞到令人发指的逻辑,继续说道:
“正好,那天市场没进到什么好的金枪鱼,手有点生。我观察过,她的骨架长得很匀称,比例很好。我就想着,别浪费了,正好拿来练练手感。”
说完,高俊举起那双被铐住的手,对着头顶的白炽灯,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仔细端详著自己刚刚抠得干干净净的指甲。
“只是那把锯子的转速,我当时好像调得高了一点,导致切口边缘有些焦化。法医同志,你做尸检的时候,应该发现了吧?”他看着白秋林,继续说,“其实我后来反思过,转速应该控制在2000转左右,那个速度切割出来的平面,最稳定,也最完美。”
“我操你妈!”
钱峰再也忍不住了。他猛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了高俊身上那件发灰的军大衣领子,另一只拳头已经高高扬起。
“钱峰!”赵长军脸色铁青,但还是用尽全力伸手拦住了他,“别脏了你的手。让他签字。”
高俊被两个冲上来的刑警粗暴的按回到审讯椅上。
笔被塞进他手里。
他拿起笔,手腕上冰冷的手铐和他血肉模糊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丝毫颤抖,在那份记录着他惊天罪行的供述文件末尾,工工整整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体很方正,甚至带着一种强迫症般的刻板,最后一捺收笔时,还特意停顿了一下,把那一撇写得笔直。
签完字,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噩梦般的审讯终于结束时,高俊突然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面前的警察,很认真的问了一句:
“警察同志,我那个冷库里,还存著两箱没处理完的货。现在我被抓了,那个房东挺抠门的,我交的押金能退回来吗?”
审讯室的铁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上,将那个怪物和他的荒诞逻辑彻底隔绝在内。
走廊里,钱峰再也抑制不住,转身一拳狠狠的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墙上,墙皮簌簌落下。他嘴里用极低的声音骂出了一长串最污秽的脏话。
赵长军靠在墙边,点了根烟,但叼著烟的手却在微微发抖,火星明明灭灭。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都带着颤音。
“这种人”他低声说,“枪毙五分钟都算便宜他了。”
白秋林没有参与他们的愤怒。他独自一人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感,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那不是身体上的疲劳,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消耗,源自更深的层面。
这种把鲜活的生命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数字和肉块的、冰冷到极致的漠然,远比任何血淋淋的犯罪现场,都更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身后的走廊灯管,大概是电压不稳,突然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最终还是顽强的亮了起来。
惨白的光线铺满整个走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