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林放下锯片,又拿起一个带着线圈的转子零件,转身将这些零件都放在旁边那张不锈钢操作台上。
众人还在困惑,白秋林已经动起了手。他飞快的把那些散乱零件组合起来,动作又快又准。金属构件咬合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每个卡扣都精准复位。
卡扣、螺丝、轴承
三分钟后,一台立式电动骨锯的雏形,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台机器透著一股冰冷的气息,锯条垂直绷紧,下方的电机又沉又大。即便没有通电,所有人似乎都能听到它高速运转时的尖锐啸叫,闻到骨粉被摩擦加热后散发出的焦糊味。
白秋林抬起头,手掌按在冰冷的机壳上,目光越过机器看向目瞪口呆的钱峰,“通知赵队,凶器找到了。可以准备”
他的话音突然断了。
白秋林的视线死死钉在了不锈钢操作台上方,那个不起眼的排气扇叶片上。
排气扇积满了黑色的油垢,早已停止转动。但在那油腻的叶片缝隙深处,有一个很小的红色光点,正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闪烁。
那不是电源指示灯。
那是一只眼睛。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白秋林的脊椎炸开,直冲头皮。他猛的按住钱峰正要举起对讲机的手,声音压的极低,却异常急促:
“别动!那是摄像头!”
钱峰浑身一僵,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他在看我们。”白秋林死死盯着那个红点,语速飞快,“这是改装过的无线传输模组。我们的一举一动,高俊现在全都能看见。他知道我们找到了骨锯,也知道我们找到了下水道里的东西。”
摊位里一片死寂。那个红点依旧在闪烁。
下一秒,赵长军的咆哮声直接从几十米外的指挥车扩音器里传了出来,炸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行动组!所有人上车!立刻扑向高俊的住处!快!快!快!”
不需要更多的动员。
被嫌疑人戏耍的耻辱感瞬间点燃了所有刑警的肾上腺素。钱峰一把抄起液压钳,几乎是撞开卷帘门冲了出去。
黑色的别克商务车没等众人坐稳,轮胎就在柏油路上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猛的弹射起步。警笛声不再压抑,凄厉的划破了滨海港区傍晚的宁静,红蓝爆闪灯将沿途灰暗的街道映的一片血红。
车厢内,没人说话,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赵长军抓着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前方飞速倒退的街景,咬著牙说道:“这王八蛋没跑。如果他要跑,早就跑了。他留着那个摄像头,是在等这一刻。”
“等什么?”钱峰一边给手枪上膛,一边问,声音里带着喘息。
“等一个收尾。”白秋林坐在后排,冷冷的补充,“他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用来销毁某些东西。也许是证据,也许是他自己。”
车辆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疯狂穿插,好几次都和对向的货车擦肩而过。
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到了四分钟。
高俊的住处位于港区边缘的一栋老式筒子楼,六楼。那是种八十年代留下的红砖楼,外墙早已斑驳,楼道里充斥着霉味和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两组包抄,破门组跟我上!”
赵长军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拔枪在手,直接冲进了楼道。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水泥楼梯间不停回荡。
三楼,四楼,五楼
到了六楼,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顺着603室紧闭的防盗门门缝溢了出来。
那不是煤气味,也不是尸臭。
那是高浓度的84消毒液混合著医用酒精的味道,浓烈到让人窒息,呛得人鼻子发酸。
“破门!”
赵长军一声暴喝。
“轰!”
沉重的破门锤狠狠砸在防盗门的锁芯位置。老旧的门框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暴力冲击,木屑崩飞,整扇铁门连带着门框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数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切入室内,战术手电筒的光柱交错横扫。
“警察!不许动!”
“趴下!双手抱头!”
怒吼声在不宽敞的客厅里回荡。
然而,客厅里空无一人。
这里比那个鱼摊还要干净。所有家具都盖着白色的防尘布,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餐桌上整齐的摆放著一张身份证,一本户口本,和一串钥匙。
那种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是从卫生间传出来的。
卫生间的门半掩著,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还有哗哗的流水声。
赵长军打了个手势,钱峰和白秋林一左一右贴近了卫生间门口。钱峰猛的一脚踹开门,枪口第一时间锁定了里面的目标。
“不许动!举起手来!”
当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即便是见惯了尸体的钱峰,瞳孔也猛的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狭窄的卫生间里,雾气缭绕。
高俊就站在洗手台前的镜子面前。
他全身赤裸,皮肤是被热水烫过的不正常潮红。原本茂密的头发已经被剃光,露出青色的头皮。不光是头发,他的眉毛、腋毛,甚至连睫毛都被刮胡刀剔除的干干净净。
他身上下再也找不到一根毛发,皮肤因此显得光滑怪异,让他看起来不像个活人,更像一具被特殊处理过的标本。
洗手池里不仅有水,还翻涌著大量的白色泡沫。
高俊手里并没有拿凶器,而是拿着一块粗糙的工业百洁布。
他正对着镜子,面无表情的用那块百洁布,死命的擦洗著自己的左手臂。他的动作机械又用力,每一次摩擦都伴随着皮肤被磨破的沙沙声。
那条手臂的皮肤已经被搓烂了,鲜红的血丝渗出来,混杂着白色的泡沫和消毒水,变成一种粉红色的液体,顺着手肘滴滴答答的落在洁白的瓷砖上。
在旁边的台面上,放著一瓶已经空了的强酸性洁厕灵,和一瓶工业酒精。
他在溶掉自己的指纹,也在试图洗掉这一身并不存在的脏污。
听到破门声,高俊并未惊慌,甚至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未停顿。他依然盯着镜子里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眼神平静的可怕。
“高俊!放下手里的东西!立刻!”赵长军枪口指着他的后脑,厉声喝道。
高俊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了眉毛和睫毛,他的五官显得格外突兀怪异。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举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看了看,像是在检查是否还有没洗干净的地方。
然后,他看向如临大敌的刑警们,嘴角僵硬的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你们来得比我想的要快一点。”他的声音十分沙哑,显然是被高浓度的氯气熏坏了嗓子,“可惜了,还有一只手没洗完。”
“铐起来!”
赵长军一声令下,两名刑警猛扑上去,将这个浑身滑腻、散发著刺鼻化学气味的男人按死在满是积水的地上。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狠狠咬合在高俊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腕上。
高俊没有挣扎。他的脸被挤压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视线却穿过杂乱的警靴,死死盯着下水道的地漏。
那里,一缕粉红色的血水正打着旋,缓缓流进黑暗的管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