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五十分,滨海港区水产批发市场到了收摊的时间。
白天的喧嚣退去,大部分摊主已经骑着破旧的三轮车离开,只留下一地狼藉。穿着橙色制服的清洁工正拿着高压水枪,冲洗着地面黏糊糊的鱼血和内脏,水声哗哗作响,混杂着远处主干道传来的车辆鸣笛,构成了市场里难得的安静时刻。
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没有挂地方牌照,悄无声息的滑过一个转角,停在了市场后巷一排紧闭的卷帘门前。车灯熄灭,车身融入了阴影里。
车厢内一片沉默。
刑侦支队长赵长军坐在副驾驶,眼神锐利的盯着前方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摊位。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侧过头,对着后排挤作一团的刑警们,简短有力的说道:
“都给我精神点!今天要是从这里空着手回去,谁也别想下班吃口热乎饭!”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
钱峰坐在白秋林旁边,正在低头检查自己手枪的保险。听到赵长军的话,他下意识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嘴里用气音嘟囔了一句:“加班预定。”
白秋林没说话,他透过深色的车窗,静静观察著目标摊位周围的环境。他的目光很冷静。
“行动。”赵长军拿起对讲机,吐出两个字。
车门被无声的滑开。
钱峰带着两名年轻刑警率先下车,动作敏捷的扑向那个卷帘门。他们没有用会发出巨大噪音的破门工具,而是从一个黑色工具包里,取出了一把沉重的液压钳。
“咔嚓。”
在水枪冲地的背景音掩盖下,一声金属断裂声响起,不算清晰,却让在场每个人的神经都猛地一跳。高俊摊位那把看着很粗大的锁芯,在液压钳巨大的咬合力下,应声而断。
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卷帘门被两名刑警合力猛地向上拉起,露出了门后漆黑的内部。
手电筒的光柱第一时间切了进去,在黑暗中来回扫动。
当光柱照亮摊位内部的全貌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的不像一个水产市场的鱼摊。
地面被清水冲刷的一尘不染,甚至能看到水泥地上的细微裂纹。靠墙的不锈钢操作台很干净,在手电筒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连一滴水渍都没有。所有的刀具,从剔骨刀到开膛刀,都按照大小顺序,整整齐齐的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刀刃很锋利。
这种极致的整洁,和周围摊位那种脏乱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一个戴着手套的年轻刑警,忍不住走上前,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张不锈钢操作台。伍4看书 埂薪最全
“咚、咚。”
清脆的金属声在安静的摊位里回响。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了一句:“我靠,这比我家厨房还干净。”
搜查很快陷入了僵局。
刑警们几乎把这个不大的摊位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条冻在冰柜底层看不出问题的鱼之外,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发现。没有账本,没有私人物品,更没有血迹。
就在所有人都开始有些急躁时,白秋林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是摊位的下水道排水口。
一个被细密的金属网覆盖著的下水道口。
白秋林知道,卖鱼的每天要处理大量鱼鳞、内脏和血水,最怕下水道堵塞,所以他们用的滤网孔洞都很大,甚至干脆不用。但是,眼前这个滤网的网格,细密得堪比家用厨房水槽里的那种。
用这种滤网,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怕有什么细碎的东西,顺着水流被冲走。
白秋林蹲下身,没有去碰那个滤网。他对旁边一个正在检查冰柜的技术员说:“把这个滤网撬开,小心点,别破坏上面的任何附着物。”
技术员点点头,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一字螺丝刀。他将螺丝刀的尖端插进滤网和水泥地面的缝隙,用力向上撬动。滤网的边缘被某种透明的胶水牢牢粘死,技术员费了不小的力气,才让它松动开来。
“吱嘎——”
随着滤网被一点点撬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猛地从黑暗的管道深处喷涌而出。
那不仅仅是鱼腥味,而是一股浓烈的、像是烂在坛子里的肉发酵后的酸臭,混合著高浓度的消毒水味,直冲天灵盖。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捂住了口鼻。
白秋林面不改色,打开强光手电筒,光柱直射向管道内部那个s形的存水弯。
存水弯的结构原本是为了防臭,此刻却成了罪恶的储藏室。
在黑色的淤泥表层,并没有新鲜的肉屑——高俊清理得很干净。但在手电筒侧光的照射下,白秋林看到了淤泥深处,混杂着几根细长头发的、灰白色的块状物。
那是经过长时间浸泡、水解后形成的尸蜡。
白秋林的心沉了下去。
尸蜡的形成至少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
这意味着,这些灰白色的东西,不属于李莉。它们属于更早之前的受害者,因为被头发缠绕勾住,侥幸躲过了无数次水流的冲刷,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无声地指控著这里发生过的暴行。
他伸出长柄镊子,稳稳地夹出了那团罪证。
在几道手电筒光柱的聚焦下,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一小团混杂着几根细长人体毛发的、已经皂化了的组织碎屑!
(尸体脂肪在潮湿、缺氧、碱性的环境中,会发生水解,形成一种灰白色、蜡状的物质,被称为尸蜡,或“皂化”。)
钱峰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倒吸一口凉气,立刻通过对讲机,用一种压抑著恶心的声音,低声向指挥车里的赵长军汇报:
“赵队,找到了。下水道里发现了人体组织。”
几乎就在钱峰汇报的同时,摊位后方传来另一组搜查人员的喊声。
“头儿,这儿有个柜子,锁著的。”
那是一个靠墙立著的、半人高的旧铁皮柜。一名刑警用撬棍只一下,就破坏了上面那把脆弱的挂锁。
柜门打开,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毒品,没有现金,而是一堆被拆卸开的、用油纸包裹的机械零件。每一个零件都被擦拭的干干净净,还涂抹著一层黄色的防锈油。
搜到这些零件的年轻刑警,看着这些造型古怪的金属块,一脸不解的扭头问旁边经验丰富的老魏:“魏哥,这什么玩意儿?看着像发动机零件?这哥们儿难道还是个兼职的汽修工?”
白秋林闻讯快步赶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戴上一副新的乳胶手套,沉默的从那堆零件中,拿起了其中一片最大的圆形锯片。
他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拂过锯片边缘那些锋利的合金锯齿,感受着那几乎没有任何磨损的、冰冷的切割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