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星期五,中午12点30分。
琴岛市滨海港区水产批发市场。
大门外,一个破旧的公共电话亭孤零零的立著。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海腥味和柴油机的尾气,角落里还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数据中心里,刚因为发现关键线索,接受了赵长军口头表扬三十秒的技术警察,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同事老张用胳膊肘捅了捅。
“行了啊英雄,别美了。中午盒饭加不加鸡腿?”
那个年轻警察回过神,嘿嘿一笑,正想说点什么,就看到支队长赵长军“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赵长军的脸黑的像锅底。
他在自己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很重,踩的地板咚咚作响。他烦躁的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又狠狠摔了回去,纸张散落一地。
“查个电话亭的监控还得等授权?等他们那帮官老爷慢悠悠的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他对着空气吼道。
赵长军猛的停住脚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等了,出现场!”
他冲著办公室外面喊:“钱峰,你继续带人盯死那个高俊!其他人,跟我去那个电话亭!”
他快步走到门口,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的戳著,拨通了白秋林的电话。
“小白,别研究你那些破布了,出现场!”电话一接通,赵长军的大嗓门就传了过去,“我们去水产市场门口那个公共电话亭看看。”
电话那头,法医中心的走廊里,白秋林刚准备去食堂。他旁边的徐国栋正伸著懒腰,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听到电话里的声音,立刻抱怨起来:“又来?怎么到了饭点就来活”
勘查车在市区里穿行,拉响的警笛让前方的车辆纷纷避让。
车厢里,徐国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里还在嘟囔著:“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公共电话?我那上小学的孙子都知道用智能手表了。用这玩意儿的,不是没手机的穷光蛋,就是不想让人追踪的鬼。”
白秋林没有接话,他的视线同样落在窗外,但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在他看来,这件事处处透著诡异。一个是郊区纺织厂的打工妹李莉,生活极度节俭,几乎没有任何社交。另一个,是屠夫高俊,明明身在肮脏混乱的水产市场,却深居简出,还有洁癖。两个生活轨迹毫无交集的人,唯一的交集,竟然是通过一个明显为了反侦察的公共电话。这种联系方式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关系。这不简单。
十几分钟后,勘查车在水产市场门口一个急刹车停稳。
他们到了。
那个电话亭就孤零零的立在人行道上,红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玻璃上贴满了“通下水道”、“专业办证”、“回收驾照分”的小广告,看起来又脏又破。
几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提前赶到,拉起了警戒线,正费力的驱散那些看热闹的摊贩和路人。一个卖海鲜的,鱼筐就扔在警戒线旁边,腥臭的汁水流了一地。
赵长军黑著脸走过去,看也没看,一脚踹在那个乱扔的鱼筐上。
“砰”的一声,鱼筐翻倒,几条死鱼滚了出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警察办案?”他冲着人群吼道。
围观的人群被他这股气势吓的顿时后退了好几步。
电话亭的门可以随意打开,内部空间狭小,只能容纳一个人。听筒上黏着一层黑乎乎的油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光。键盘的缝隙里积满了灰尘,角落里还有几块颜色可疑的不明污渍。
白秋林戴上双层手套,推开了电话亭的门。
一股酸腐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和塑料老化的味道,呛的人直皱眉。
他没有急着去检查那个油腻的听筒,也没有去寻找可能存在的指纹。白秋林知道,在这种公共设施上,指纹的价值几乎为零,早就被无数人覆盖的乱七八糟。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俯下身,仔细的观察电话的数字键盘。
在放大镜下,键盘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他发现,数字“7”和“9”这两个按键,比其他所有按键的磨损都要更严重一点。那种磨损不是表面的划痕,而是长期、反复按压导致的边缘塑料磨损,已经有些发亮,形成了包浆。
就在这时,一个技术队的小警察跑了过来,一脸为难的对赵长军报告:“赵队,查了,这个电话亭的线路太老了,电信那边说它只能打出不能打进。通话记录存在一个很老旧的交换机后台,要去捞数据的话,需要总公司的授权,起码要到明天才能拿到。”
话音刚落,另一个负责调取监控的刑警也垂头丧气的走了过来。
“队长,门口的监控角度太偏了,摄像头的机位正好被一根电线杆挡住了一半。只能拍到有人进出电话亭的背影,脸一概看不清。”
“妈的!”
赵长军一拳狠狠砸在电话亭的铁皮顶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要什么没什么!废物!”
整个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在众人都在为监控和通话记录发愁的时候,只有白秋林没受影响。他从勘查箱里,拿出了一个手电筒大小的小型紫外光源。
光源打开,幽蓝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狭小的电话亭。白秋林开始对电话亭的内部进行地毯式扫描,重点检查了放置电话的台面和台面下方的凹槽。
就在台面下方一个很不起眼的凹槽深处,那里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一小片几乎和灰尘融为一体的纸片,在紫外光的照射下,突然反射出了一道微弱的荧光。
白秋林立刻关掉紫外光源,换上了一把无菌的尖头镊子。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探进那个满是灰尘的凹槽,精准的将那张小纸片夹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撕下来的彩票一角,边缘很不规则,像是随手撕下的。
他将纸片放进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借着外面的天光仔细看。
在彩票的背面,有人用极细的圆珠笔,写下了一串非常工整的6位数字:`749012`。
字体很小,但笔锋有力,一笔一划都透著一种刻板的精准。
“师父,你看。”白秋林把物证袋递给了凑过来的徐国栋。
徐国栋眯着他的老花眼,把物证袋拿到眼前,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这什么玩意儿?749012?手机号不对,座机号也不对啊。”
赵长军也大步走了过来,一把从徐国栋手里抢过那个小小的物证袋。他对着太阳光,翻来覆去的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749012这不是电话号码,”赵长军盯着那串数字,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人,“这他妈的是储物柜密码?还是哪个老掉牙的传呼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