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车里的空气很黏,还带着一股馊味。
空调出风口挂著两根祈福用的红飘带,此刻却一动不动。车里唯一的通风口是半开的车窗,咸腥的海风混著柴油味和鱼腥气灌进来,吹得白秋林膝盖上的书哗哗响。
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烫金白字写着《法医昆虫学》。
白秋林没有看书,他的视线透过车窗,死死盯着那片灰蒙蒙的集装箱区。这个案子凶手抛尸的时间跨度太大,地点又分散,尸块腐败程度受环境影响严重,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范围很大。现在,昆虫是唯一的线索。
兜里的手机震动,打破了车里的安静。
屏幕上跳动着“师父”两个字。
白秋林划开接听,徐国栋懒洋洋的烟嗓立刻传了过来,还伴随着吃东西的声音。
“还没完事儿?食堂大排都快没了,我给你抢了一块,再不回来可就保不住了。”
“师父,你先吃。”白秋林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躲开中午毒辣的太阳,“帮我留份饭就行,随便什么都行。”
“行吧,就知道你小子是个劳碌命。”
徐国栋嘟囔著挂了电话。白秋林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不远处的滨海港区水产批发市场入口。几公里外,那里的空气比这儿还要浑浊得多。
市场c区,地面永远盖著一层黑色的油泥和鱼鳞。
钱峰浑身上下都被鱼腥味腌透了。他和两个刑警蹲在一个比较干的柱子后面,脚边放著已经凉了的盒饭。
一个年轻队员扒拉着盒饭里结块的米饭,眉头紧皱,筷子在红烧肉的油里戳了戳,最后还是没胃口吃。
“这饭里全是那股味儿,谁吃得下。”
没人理他。钱峰根本没听见他在抱怨什么。他的嘴里机械的嚼著一根软掉的咸菜,眼睛却死死盯着二十米外那个昏暗的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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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在那儿蹲了一个钟头。
那个摊位很不正常。
整个水产市场就像个垃圾场,到处是污水、鱼内脏和烂菜叶。但7号摊位所在的区域,和周围格格不入。水泥地面是那种被高压水枪长期冲刷后的青灰色,连砖缝里的苔藓都被刮干净了。
摊主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防水皮围裙,正在处理一条上百斤的蓝鳍金枪鱼。
他的动作太稳了。
普通的鱼贩子杀鱼,讲究快和狠,刀起头落,血水乱溅。但这男人不一样。他手里的剔骨刀动作很熟练,每一刀切入的角度都计算过一样,顺着鱼骨的缝隙走,没有多余的撕扯。
他先剔骨,然后去皮,最后分割。肉块被整齐的码放在铺满碎冰的泡沫箱里,切口很平滑。
最让钱峰在意的是那个蓝色的塑料桶。
别的摊贩处理下脚料,鱼头、内脏都随手扔地上,等收摊再用铲子铲。这个男人却在脚边放了个半人高的桶,每一块不要的组织,就算只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鱼皮,都被他精准的投进桶里,一点都不掉在地上。
这种洁癖,放在手术室里是专业,可放在这烂泥塘一样的海鲜市场里,就非常可疑。
钱峰放下盒饭,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剔牙的老魏。老魏是辖区派出所调来的老警察,在这里混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画出市场地图。
“老魏,瞧那儿。”钱峰下巴朝那边抬了抬,“c区7号,那人什么来头?”
老魏眯著浑浊的眼泡瞅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的拍了拍大腿,压低声音说:“哦,你说高俊啊。”
他吐出一截牙签头,接着说:“这人是个怪胎。在这儿干了五六年了,手艺没得说,好几家顶级日料店都只要他的货。就是人太独,平时不跟人说话,闷葫芦一个。你看他那摊位,干净得跟停尸房似的。”
钱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他侧过身,按住领口的对讲机麦克风。
“指挥中心,我是钱峰。重点关注c区7号,摊主高俊。行为模式异常。”
几公里外的指挥车里,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大屏幕画面瞬间切换。一个伪装成路灯检修口的4k高清探头无声转动,拉长焦距,锁定了7号摊位。
屏幕上,高俊刚处理完金枪鱼。他没急着招呼生意,而是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块白棉布,开始擦那台立式电动骨锯。
白秋林凑到屏幕前,瞳孔缩了一下。
高俊不像在擦机器,他的表情和动作非常虔诚。手指修长有力,隔着棉布仔细摩挲著圆形的锯片,连锯齿根部的缝隙都不放过。在昏黄的灯光下,锯片反射著冷光。
擦完后,他又拿出一个细嘴油壶,小心翼翼的在转轴处滴了两滴润滑油。
“这人是行家,也是个疯子。”白秋玩低声说道,声音有点发冷,“他爱护工具超过了关心生意。这种人,控制欲极强。”
钱峰决定去探探情况。
他把剩下的半盒饭扔进垃圾桶,随手抹了抹嘴,装出一副采购员的样子,晃晃悠悠的朝7号摊位走去。
走到摊位前,一股海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板,这鱼怎么卖?”钱峰掏出烟盒,熟练的抖出一根递过去,“手艺不错啊,这切口,绝了。”
高俊头都没抬,正拿着一块进口磨刀石,打磨那把已经很锋利的剔骨刀。
“不抽。”
声音很嘶哑。
钱峰也不尴尬,自顾自的把烟塞进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眼神飞快扫视著摊位。
干净,太干净了。案板上没有血,地上没有积水,连那双高筒雨靴都黑得发亮。
钱峰吐出一口浓烟,手指看似随意的弹了一下,一长截烟灰带着火星“滋啦”一声落在了高俊脚边的排水口旁。
高俊磨刀的手猛的停住。
钱峰立刻堆起笑脸:“哟,不好意思,手滑了。”
高俊没说话,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放下刀,拿起旁边的水管拧开了龙头。
水流冲向那堆烟灰。
钱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排水口。
那是个铸铁地漏,盖著市场里常见的那种粗格栅铁盖,缝隙宽得能塞进手指。按理说,水流冲著这点烟灰,应该一下子就流下去了。
但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水流冲到格栅口,没有立刻流下去,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反卷起一个小水花,在地面积了一小滩,才慢慢的渗了下去。
就像下水道堵了一样。
“老板,你这下水道不行啊,堵了吧?”钱峰故作惊讶的大声说道,“要不要找物业通通?”
高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没有回答,而是弯下腰,动作很快的掀开了那层铸铁格栅。
钱峰的瞳孔瞬间收缩。
在那层粗糙的铸铁盖板下面,竟然还有一层东西!
那是一个定制的不锈钢过滤槽,正好嵌在下水道口里。过滤槽底部不是普通的网,而是一层非常细的工业滤网,网眼小到连大一点的沙子都漏不下去。
因为网眼太细,水流下去的速度才特别慢。
此刻,那截烟灰就尴尬的浮在滤网上,随着没流下去的水打转。
高俊从旁边拿起一把小刷子,面无表情的把那截烟灰和几粒很小的肉屑刷进一个小簸箕里,然后倒进了那个蓝色的废弃物桶。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铸铁格栅盖了回去,重新拧开水管冲洗。
这次,水流顺畅了许多,但还是比正常的下水道慢。
“怕堵。”高俊站直身子,冷冷的吐出两个字作为解释,然后重新拿起磨刀石,不再理会钱峰。
钱峰感觉后背一阵发麻,汗毛都竖起来了。
怕堵?
开什么玩笑。这里直通港口的主排污管,管子粗得能钻进个人。别说这点烟灰,就是扔个鱼头进去也能立刻冲走。
他这么做,不是为了防堵。
他是为了防止任何东西——任何可能带有dna信息的碎骨、肉屑——顺着水流进入公共下水道。公共下水道是不可控的,一旦流出去,就可能被发现。
只有把所有废弃物都截留下来统一处理,才能做到绝对安全。
这种谨慎让人后背发凉。
钱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讪讪的摆摆手:“讲究人,真是讲究人。行,老板你忙,我去那边转转。”
他转过身,背对高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他加快脚步,走出十几米,钻进一根水泥柱子的阴影里,一把抓起对讲机。
“赵队!咬住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目标确认,c区7号高俊。他的下水道有问题!他在粗格栅下面藏了高密度的工业滤网,他在拦截所有排污物!这孙子在销毁生物证据!”
指挥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长军盯着屏幕上那个若无其事磨刀的男人,目光锐利。他猛的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拇指用力按下通话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各小组注意!”
赵长军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
“一级监控部署。钱峰,别惊动他,撤回来。技术科,给我查他的进货渠道,我要知道这种工业滤网他是从哪弄来的。”
“既然狐狸露了尾巴,那咱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屏幕上,高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那双阴沉的眼睛猛的抬起,直勾勾的看向了那个伪装成路灯的摄像头。
隔着屏幕,那冰冷的视线也让车里的每个人心里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