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峰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装满腥臭汁水的鱼罐头里。
空气是黏的,鱼腥、血腥、海水和柴油机尾气混在一起,蛮横的钻进鼻腔,堵在喉咙口。他和另外两个年轻刑警,身上套著沾满污渍的旧夹克,脚上是快报废的解放鞋,混在一群光膀子的工人中间。
滨海港区水产批发市场,凌晨四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整个市场灯火雪亮,吵得人头疼。卸货的板车和拉货的三轮车在湿滑的地面上横冲直撞,工人的叫骂、讨价还价的嘶吼和风扇的吹风声混成一团。
一个年轻刑警没适应这环境,为了躲一辆电瓶车,脚下一个踉跄,结结实实的踩进了一滩暗红色的黏糊液体里。
解放鞋的帆布鞋面瞬间湿透。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脚底传来的触感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钱峰没理会,侧过身,把后腰的对讲机拿到嘴边。
对讲机里传来赵长军沙哑的声音:“情况怎么样?”
钱峰用手捂著对讲机,压低声音:“赵队,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大,味儿也冲。跟菜市场丢了只鸡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说著话,眼睛正盯着不远的一个摊位。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没穿上衣,露出黑黢黢的肥肉。他正挥着一把巨大的开膛刀,给案板上一条半人高的石斑鱼开膛破肚。
刀又厚又重,每次落下,都带着沉闷的破肉声。
钱峰看着那把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白秋林出发前强调过,尸块上的切口是研磨式的,边缘平滑,甚至有高温灼烧的痕迹。眼前这把刀是纯粹的劈砍工具,砍在人身上能劈开骨头,但绝不可能留下那种光滑切面。
白干了。
他心里骂了一句,但程序还是要走。
钱峰冲身边两个脸色发白的下属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换上笑容,装成饭店采购凑了上去。
“老板,生意兴隆啊。”他掏出包皱巴巴的红塔山,递了一根过去。
光头老板停下动作,用沾满血污的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斜着眼打量他:“买鱼?”
“不不不,”钱峰陪着笑,“打听个事儿。老板,你这儿有电动骨锯吗?我们酒店后厨想进金枪鱼这种冻货,手切太慢了,想先来看看货。”
光头老板对这种只问不买的没什么好感,不耐烦的朝摊位后面一指,吐了口唾沫:“骨锯?有啊,在后头。看书屋 已发布嶵鑫彰踕看货?”
钱峰顺着他指的方向,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看到一台满是油污和鱼鳞的机器。那就是他们的目标。
“哎哟,还真有。”钱峰装出惊喜的样子,“师傅你忙,我们自己过去看看型号。”
趁著光头老板低头继续对付那条石斑鱼,另一个刑警快步过去,装作研究机器,飞快的用手机从几个角度拍下照片,重点拍了锈迹斑斑的圆形锯片。
照片通过加密渠道,立刻传回市场外的指挥车里。
不到一分钟,钱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点开信息,上面是白秋林发来的一行字。
“锯片磨损严重,边缘有多个崩口,齿形不对,排除。”
钱峰把手机揣回兜里,再次拿起对讲机,声音有些疲惫:“赵队,第一个点,排除了。我刚扫了眼,这市场里符合条件的摊位至少有三十家,这么一家家问下去,天黑都干不完。”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钱峰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到远处两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同事,正拖着一个快要溢出来的蓝色大垃圾桶,里面装满了鱼内脏和鱼头。腥臭的汁水溅到他们的裤腿上,俩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很不好看。
看着这场景,钱峰开始发愁午饭怎么解决。在这种地方吃盒饭,他感觉能把上周的饭都吐出来。
他们走向第二个目标摊位。
这个摊位更大,专门处理远洋货轮卸下来的大型冷冻金枪鱼。一台巨大的轮转锯摆在摊位正中央,嗡嗡作响,一个工人正费力的把一条冰冻金枪鱼推向高速旋转的锯片。
刺耳的切割声响起,冰屑和肉末四处飞溅。
刚才踩到鱼血的年轻刑警,这次学聪明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摸出烟递给操作机器的工人:“师傅,歇会儿抽根烟。你们这玩意儿劲儿真大啊,啥牌子的?”
工人也是个年轻人,停了机器。他接过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德国货,劲儿不大能切得动这冰坨子?”
他随手拿起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在满是油污和碎肉的锯片上胡乱擦了擦,像在炫耀自己的宝贝。
另一个刑警就站在旁边,假装好奇的看着,趁工人聊天的功夫,眼睛飞快的扫过机器侧面的金属铭牌,将上面的字母和数字记在心里。
信息再次传回指挥车。
这一次,白秋林的回复慢了一些。
安静的指挥车里,白秋林坐在屏幕前,看着传回来的机器型号,在资料库里调出对应的技术参数。他将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是这台德国产骨锯的资料,右边是物证编号d4的微量金属碎屑分析数据。
几分钟后,他再次摇了摇头。
钱峰收到的第二条信息比第一条更直接。
“型号功率对得上,但锯片合金成分不符,排除。”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们用同样的办法,连续排查了六家。
结果无一例外,全被白秋林以各种理由否决了。
钱峰的耐心快要被这鱼腥味和一次次的失败磨光了。他躲到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第三次拿起对讲机,直接切换到专案组的公共频道。
“白博士,你到底行不行啊?”他对着对讲机说道,“你确定你的水藻没骗我们?我这双鞋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再闻下去,我他妈都要变成一条咸鱼了。”
话音刚落,一个比他声音大十倍的咆哮就从对讲机里炸了出来。
是赵长军。
“少废话!继续查!”赵长军的声音十分严厉,“就算把整个市场给我翻个底朝天,也得给我把那把锯子找出来!钱峰,你要是觉得累,现在就可以滚回来,我换人去!”
“”
钱峰被骂的没话说了。
他默默的掐了对讲机,重重揉了揉被熏得发疼的鼻子。他抬起头,看着前方一个光线昏暗、没有正经招牌的摊位,那似乎是他们名单上的第七家。
钱峰长长的叹了口气,对身边两个同样疲惫的同事说:
“走,下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