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法医中心大楼，空荡荡的。看书屋 醉歆彰劫庚辛筷
白秋林从钱峰那辆破桑塔纳上下来，车里的烟味混著汗味，让他感觉自己像刚从海鲜市场捞出来一样，一身腥气。他快步走进大门，头顶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惨白的光照亮了地面，也照出他身后一串湿脚印。
空无一人。
他直接冲进更衣室，飞快的脱掉一身腥臭的便衣，扔进污衣篮。换上干净的绿色解剖服，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感觉自己总算活了过来。
经过走廊时，他鬼使神差的拐向自动售货机，手机支付，买了一瓶冰可乐。
“哐当。”
冰冷的可乐罐掉下来，他伸手取出，拉开拉环，“刺啦”一声，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些疲惫和腥味。
他没回办公室，而是走向法医中心的尽头，那间永远亮着灯的房间。
徐国栋果然还没走。
他几乎是躺在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旧办公椅上，身上盖著件洗得发白的警服，睡得正沉。桌上还是那个保温杯，旁边摊著份报纸。
白秋林放轻脚步走进去，把可乐放在干净的桌角。
“师父。”他压低声音。
徐国栋眼皮动了动，没睁开，鼻腔里含混的“嗯”了一声。
“钱峰他们还在市场守着，拿不到那把锯子。”白秋林简单汇报了下情况，“那个叫高俊的摊主警惕性太高了。钱峰他们扮成各种人去套话，连机器的边都没摸到。他的骨锯，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让碰。”
椅子“吱呀”一声，徐国栋慢悠悠的坐了起来。他没立刻睁眼，先咂了咂嘴，几秒后才睁开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他嘟囔著，声音沙哑，“这种人，你看他一眼，他都知道你昨天内裤穿的什么颜色。想从他手里拿到东西，难。”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串脆响。
“走。”他抓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别在这儿干等著，再去看看咱们的‘老朋友’。”
白秋林心里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师父这老毛病又犯了。案子一卡住，就喜欢回来折腾尸体，美其名曰“和死者聊聊天，听听他们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这法子很不科学，但偏偏有时候就管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拖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冷柜间的金属门被拉开，一股混著福尔马林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徐国栋熟门熟路的拉开一个不锈钢冷柜。
被分割的女性躯干静静躺在托盘上。因为反复解冻冷冻，尸体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失去了所有光泽。切口平滑，在灯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他娘的。”
徐国栋戴上老花镜，背着手绕着解剖台转了一圈。
“这凶手真是个王八蛋，把能认身份的地方全给弄走了。头、手、脚连个纹身痦子都不留。这是存心不想让我们知道死的是谁。”他一边嘟囔，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在尸体表面轻轻拂过。
白秋林安静的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师父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
忽然，徐国栋的动作停了。
他俯下身，眼睛死死盯着躯干的右下腹部。
“小子，你过来。”他头也不回的招了招手。
白秋林走上前。
“把这里，”徐国栋用手指著那个部位，语气不容置疑，“再清理一遍。用温水和纱布，仔仔细细的擦，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白秋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叹了口气。
那个位置，他已经反复清理过不下三遍了。为了提取物证和检查皮下损伤，他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在他看来，不可能再有任何新发现。
白秋林没有立刻反驳。他戴上新手套，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
因为经过反复的冷冻和解冻，加上尸体腐败产生的气体，那块皮肤呈现出一种肿胀的皮革样质感，表面布满细密的褶皱和尸斑，肉眼看去一片斑驳。
之前的检查，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切割伤和明显的体表特征上，这种由于皮肤皱缩造成的细微纹理差异，被当成了冷冻后的正常现象。
但现在，在中级现场勘查技能带来的敏锐感知下，白秋林察觉到了不对。
他闭上眼，指尖轻轻滑过那片区域。
指腹传来的触感告诉他，在一片松软浮肿的组织下方，有一道坚硬的、呈条索状的纤维化组织，由于皮下脂肪层的断裂和愈合，它被深埋在肿胀的表皮之下。
“有东西。”白秋林睁开眼，语气肯定，“不是表皮伤，是皮下瘢痕愈合后的粘连。”
他立刻转身去取多波段光源仪。
“关灯。”
解剖室陷入黑暗。
幽蓝色的特定波段光线贴著皮肤表面扫过。利用疤痕组织对光线吸收率与正常皮肤不同的原理，一道原本隐形的长条状痕迹，在荧光下如同幽灵般浮现出来。
它太淡了，淡得像被橡皮反复擦过的铅笔印。
但它确实存在。
“师父！”
白秋林的声音激动得都有些变调。
“这里这里有一条非常非常淡的疤痕！你看它的位置和走向，这是典型的阑尾炎手术切口！”
徐国栋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操作。此刻，他慢悠悠凑过来，扶了扶老花镜，眯着眼仔细看了半天，然后直起身子，脸上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得意表情。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
他来不及脱手套，一把抓起旁边的座机电话，凭记忆快速按下了刑侦支队长赵长军的手机号。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小白？”
电话一通，就能听到对面市场里嘈杂的背景音——卸货车的轰鸣、工人的叫骂、高压水枪冲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也充满了烦躁。
“赵队！重大发现！”白秋林语速极快，“我们确认了死者身上的一处关键体表特征！”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足以扭转排查方向的信息传了过去。
“死者右下腹，有一条很旧的阑尾炎手术疤痕！你们可以立刻在失踪人口资料库里，和医院的医疗记录进行交叉比对！筛选条件：女性，年龄25到35岁，身高165到170，最重要的一条——有过阑尾切除手术史！”
电话那头的赵长军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白秋林甚至能听到他在电话那边粗重的呼吸声。
五秒后，一阵巨大的吼声爆发出来。
“好！好！太他妈好了！”赵长军的声音里满是狂喜，“小白，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我马上！马上就安排人去查！有这条线索，最多半个小时，就能把人给我找出来！”
挂断电话，白秋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他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一个新的突破口，终于在黎明前被硬生生撕开了。
解剖室里，徐国栋已经脱掉手套和解剖服，哼著小曲，从柜子里拿出他那个红色的保温杯，悠哉的往里面丢著枸杞和大枣，准备泡上一杯新的养生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