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林醒来时,浑身酸痛,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骨头缝里都透著一股散架般的疲惫。
但在这种强烈的疲惫感之上,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没管桌上冷透的咖啡,也没理会走廊里同事的抱怨声,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一个目标。
物证保管室。
他步子很快,径直走了过去。
“白老师,这么早?”值班的警员有些惊讶。
“取证。”白秋林的声音有些沙哑,只说了两个字。
他签收了那两块封存在大证物袋里的黑色防水布。”连环分尸案物证d3-1、d3-2。一股河道淤泥、腐烂物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隔着塑料膜还是一个劲的往外钻。
回到没人的实验室,白秋林戴上双层手套,将其中一块来自城西河道的防水布,小心的铺在检验台上。
一股更浓的腥臭味散开,一个端著水杯路过门口的实习生脸色发白,像是逃一样的快步走开了。
白秋林完全没注意到。
当再次看向黑色的防水布时,他眼前的景象和昨天差距巨大了。看书君 醉歆璋結耕欣哙
黑色的防水布在他眼中分解成了无数细节,每一根纤维的走向,每一道褶皱的深浅,都像是在对他诉说著什么。那些最有可能藏着微量物证的地方,仿佛有微弱的红光在跳动,牢牢吸引着他的注意。
这是一种全新的视觉,超越了肉眼,能洞察物质最细微的层面。
他直接忽略了那些肉眼可见的大面积污渍,用手指和镊子,一寸一寸的,极其耐心的检查著防水布最深的褶皱和缝线接头。
“怎么,小白,对着这块破布研究半天,想让它开出一朵花来?”
徐国栋端着他标志性的保温杯,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进来。他看白秋林对着一块臭烘烘的破布摸来摸去,眼神专注的像在看什么宝贝,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白秋林头也没抬,像是没听见。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一处被反复折叠,又被重物长时间压出的深痕里。
终于,他停下了动作。
就在那道折痕的最深处,他发现了一些几乎和灰尘、泥沙混在一起的干燥残留物。
在技能升级前,他最多会把这些当成普通的污染物处理掉。但现在,他能“看”到,这些看似一样的颗粒,在被放大的视野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态。
他立刻从器械盘里取来一把新手术刀片和一个干净的玻璃培养皿。
白秋林屏住呼吸,动作稳的像机器,用刀片尖端,将那些比头皮屑还小的残留物,一点一点的,小心的从纤维缝隙里刮下来。
每一粒都不能放过。
他把收集到的所有微粒扫进培养皿,滴了几滴蒸馏水,轻轻晃动,让它们散开。
在高倍显微镜的载物台上,他放好培养皿,打开了光源。
调整焦距,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预料中的东西——硅藻。各种奇形怪状的硅藻细胞壁,在光下呈现出冰冷的几何美感。这些都是从河道淤泥里带来的,很正常。
但,就在他准备移动视野时,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呼吸猛的一滞。
他在同一个视野里,看到了两种生活环境完全不同,本不该挤在一起的硅藻。
而且,是大量共存!
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种,那是他在大学课上画过无数次的:小环形藻(cyclotel)。这是一种典型的淡水湖泊或流速慢的河里,最常见的浮游藻类之一。
而在它旁边,紧挨着它的,是另一种更修长的纺锤形硅藻:菱形藻(nitzschia)。这种藻类,是近海或者咸淡水交汇的河口环境中,标志性的物种。
淡水藻。
咸水藻。
两者竟然在同一个微观样本里,以差不多的数量大量共存。
一个念头在白秋林脑中豁然开朗,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凶手作案的据点,必然在一个非常特殊的地理环境中——一个淡水水系与海水直接交汇的地方!
这个发现,像一块完美的拼图,严丝合缝的嵌进了之前的推论里!
之前通过对尸块断口工具痕迹的分析,他们推断出凶手拥有大型电动骨锯,职业范围被锁定在屠宰场或大型水产市场。
现在,这个全新的地理特征,与大型水产市场这个推测,形成了完美的交叉验证!
因为琴岛市作为一座沿海城市,最大的几个水产批发市场,为了方便渔船卸货和保持海鲜活性,恰恰就建在入海口或者港区附近!
“找到了”
白秋林喃喃自语,他立刻起身,将显微镜连上电脑,迅速打印出几张最关键的照片。
他拿着这份滚烫的、足以扭转整个案件侦破方向的新报告,来不及脱下手套,就直接冲出法医室,冲向走廊尽头那间烟雾缭绕、气氛压抑的专案组办公室。
砰!
门被他一把推开。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
赵长军正因为排查没进展而发火,一回头,就看到了双眼放光的白秋林。
“赵队!”
白秋林几步冲到会议桌前,把那几张还带着印表机温度的照片,狠狠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办公室里所有的嘈杂。
“停止对全市所有屠宰场的排查!把全部警力,都给我集中到——全市所有河海交汇处的港口,和附近的大型水产批发市场!”
整个办公室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的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像换了个人似的白秋林。
钱峰探过头,看着桌上照片里那些造型奇特的“几何图案”,满脸不解,下意识的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小白,这这是啥玩意儿?外星人留下的麦田怪圈吗?”
白秋林伸出一根手指,重重的点在照片上那两种形态迥异的微小生物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自信:
“这是硅藻。它们告诉我,凶手,就在水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
“一个咸水和淡水交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