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河道，水流得不快，半死不活的。
河水是那种不清不亮的浑浊绿，上面漂著一层油污，太阳一照，泛出点五颜六色的光，像劣质绸缎。河岸两边的淤泥被翻了上来，黑乎乎的，散发著一股子烂鱼烂虾混著水草腐烂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两个清淤工人，一人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帆布工装，正站在一艘小铁皮船上，费力的用带长杆的铁钩在河底捞著什么。
“他娘的，又是一堆破轮胎”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背有点驼，他把一个挂满绿苔的轮胎拖上船，骂骂咧咧的，“这破活儿，钱少屁事多，再干俩月不涨工资，老子就不干了。”
另一个年轻点的，戴着顶草帽，闻言“嗤”笑一声：“不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就咱这初中学历，还能找著啥好活儿？老实捞吧，待会儿收工还能去巷子口喝二两。”
年纪大的工人“呸”一口唾沫吐进河里，没再搭话，手里的铁钩又一次沉进水里，在河底搅动着。
搅著搅著，手上的力道一沉。
“嘿，好像又挂著个大家伙。”他吆喝一声，腰腹使劲，把那铁钩往上提。
随着一阵淤泥被搅动的翻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从河底拖了出来。
又是那种厚重的黑色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像个不成形的巨大粽子。外面糊满了黑色的淤泥，正往下滴著黏糊糊的污水，散发著一股子怪味——说不上是腥是臭，就是腻的人心里发慌。
“我操，又是哪个没公德的扔的装修垃圾？”年轻工人骂了一声，凑过来看，“这玩意儿死沉，扔船上都占地方。”
年纪大的工人也烦。他想用手里的铁钩把那包裹捅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好决定是拖上岸还是再给它踹回河里。捖??鰰栈 首发
他举起铁钩，对着那包裹的中间，使劲一戳。
“刺啦——”
钩子尖锐，一下就划破了那层厚实的防水布。
一道不长的口子裂开。
口子不大，但足够两人看清里面的东西。
淤泥之下，是一种肉的颜色。
苍白的，还带着点青紫的皮肤。
两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尖叫。
年轻点的那个“操”了一声，把手里的铁钩狠狠的往船板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真他妈晦气！”他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点上，猛吸一口，“赶紧报警！”
年纪大的工人也回过神来，默默的把船往岸边划，嘴里嘟囔著：“这下别说喝酒了，晚饭都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
与此同时，市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厉害。
两天了。
中心公园分尸案，失踪人口排查毫无进展。
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累得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着椅子仰头张著嘴。空气里是宿醉和方便面混在一起的酸腐味道，桌上堆满了各种牌子的方便面桶，红的绿的。
赵长军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嘴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得冒了尖。他盯着墙上那块大白板，上面贴满照片和关系图，线条拉得乱七八糟，却找不到头绪。
“查！继续查！”他猛的一拍桌子，震得方便面桶都跳了一下，对着一个快要睡着的小刑警吼道，“全市近一个月的失踪人口，一个都不能漏！特别是年轻女性！给我挨个过！”
小刑警一个激灵，揉着眼睛，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是，赵队”
就在这时——
“铃铃铃——”
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声音尖锐刺耳，办公室里的人都被惊了一下。
赵长军正憋著一肚子火没处发，他一把抓起话筒，没好气的吼道：“喂！谁啊？！有屁快放！”
电话那头似乎被他的火气镇住，顿了一下，才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赵长军只听了几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的一下坐直了。
“什么？！又是黑色防水布？在哪儿？城西河道？好！好！我们马上到！”
“啪”的一声，他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看了一圈办公室里那些半死不活的手下，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都别他妈挺尸了！活儿来了！城西河道，发现了第二个包裹！”
办公室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各种抱怨和哀嚎。
“不是吧赵队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操，我刚准备眯十分钟”
“我的腰我的肝”
大家嘴上骂归骂，抱怨归抱怨，但身体的反应很老实。一个个挣扎着从椅子上、桌子上爬起来，动作迟缓但目标明确的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打哈欠，一边骂骂咧咧的往外走。
这就是刑警的命。
电话一响，就得上。
法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白秋林和徐国栋被从里面叫了出来。
徐国栋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停的揉着自己那微微隆起的腰，嘴里嘟囔个没完：“这把老骨头，我看是撑不到退休了。迟早有一天得散架在出警的路上，到时候你们记得给我算个因公殉职，抚恤金多要点。”
白秋林跟在他身后，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的检查了一下自己勘查箱里的物品。
当他们的车到达城西河道的时候，现场已经被辖区派出所拉起了两道警戒线。
白秋林还没下车，只是摇下了车窗，就闻到了那股子熟悉的味道。
血腥味，混合著尸体开始腐败后特有的甜腻气味，再掺杂上河道淤泥的腥臭。
他推开车门，一眼就看到了岸边那个被拖上来的黑色包裹。
和两天前，在中心公园三号垃圾箱里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材质和包裹手法都一样，甚至连那股味儿也差不多。
他走到包裹前，没有急着去碰。只是蹲下身，戴上双层丁腈手套，仔细审视着眼前的东西。
他用一把长柄镊子，小心翼翼的夹起一小块被铁钩划破的防水布边缘，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
材质、厚度、内里的纤维纹路
“一模一样。”他对站在旁边的赵长军说，声音很平静。
赵长军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白秋林得到许可，拿出手术刀，小心的将包裹划开。
没有过多的遮掩，里面是一条腿。
一条属于女性的，从大腿根部被完整切断的左腿。皮肤因为浸泡在水里，已经呈现出巨人观现象的早期特征，有些浮肿，颜色苍白中泛著青。
白秋林没有去看那些令人不适的表象。
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大腿根部的切口上。
他只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直起身，摘掉最外层沾了污水的手套，扔进物证袋，平静的得出了结论：
“切割手法、工具留下的痕迹，与中心公园发现的躯干断口一致。”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可以并案了。”
听到“并案”两个字，在场每一个警察心里都是一沉。
连环杀人
这个词，让每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心思缜密又手段残忍的连环杀手，而且他很可能还在持续作案。
赵长军的脸阴沉的可怕。
他猛的转过身，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刘副局长的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凝重，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
“刘局是我，长军对城西河道，发现了第二个可以确认，是连环案”
“并案”的消息，很快在现场的警员中传开了。
刚才还抱怨不停的众人，此刻都沉默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压力一下大了起来。
白秋林看着那条被小心装进尸袋的左腿，心里想的，却跟别人不太一样。
现在有了躯干和左腿。至少，可以用股骨和胫骨的长度，重新、更精确的推算出死者的身高范围了。这比单靠躯干估算要准确得多。
凶手把人撕碎，扔得到处都是。而法医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碎块，一片片找回来，清洗干净，然后，从上面找出真相。
赵长军挂了电话，大步走回人群中央。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用嘶哑但洪亮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通知支队！专案组！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时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