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开往邻市的帕萨特里，空气沉闷。
一股子烟味跟汗味还有快餐盒子里没吃完的方便面汤味儿，混在一起，在密闭的车厢里发酵，腻的人犯恶心。一个小刑警也许是头一回参与这种跨市抓捕，紧张，手心见了汗，就在裤腿上一个劲儿的搓。
开车的钱峰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眉头一皱。
“搓什么，当是去相亲？”他声音不高，带着股不耐烦，“放松点。就当是出差，抓完人，运气好还能吃个当地特色再回去。”
另一个窝在副驾的老刑警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赵队也真是的，非让天黑前逮回去。这跨市来回，油钱跟宵夜又不给报销，图啥呦。”
钱峰目视前方，车开的不快不慢，很稳。
“早抓完早下班。”他淡淡的说，“不然明天还得在这人身上耗著，一个赛一个的麻烦。”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名叫旅途之家的汽车旅馆外。
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就这么孤零零的立在国道边上。旅馆的霓虹灯招牌坏了一半，旅之两个字一闪一闪，像个得了肺病的人在喘气。
刚一下车，一股子消毒水跟潮湿被褥混合的味道就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钱峰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战术手势。
他只是用下巴朝黑漆漆的二楼指了指，对两个手下说：“你俩，守住后窗跟楼梯口。别咋咋呼呼的，吓到别的客人，回头又得写情况说明，麻烦。”
安排完，他一个人走上嘎吱作响的楼梯。
钱峰走到207房间门口，没有立刻敲门。他把身子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只有电视机在播放新闻的声音，不大，嗡嗡的。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里的电视声停了。
“谁？”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很警惕。
钱峰压着嗓子，模仿著当地有点拐弯的口音，回道：“老板让我来看看，说你们这屋的空调好像漏水。”
门里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是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拉开一条窄缝。
赵东那张憔悴的脸，就这么露了出来。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跟照片上那个体面的小老板，简直是两个人。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钱峰，整个人僵住了。
眼神里先是惊恐，然后是茫然，最后什么都没了。
赵东没有反抗，也没有喊叫着逃跑。
他只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仿佛一块在他心里悬了不知多久的石头，终于“哐当”一下落了地。
他身子一下就软了，像是被人抽了主心骨，默默的转过身，举起了双手。
钱峰一句话没说，动作麻利的给他戴上手铐。
整个过程安静的像是在演练，只有手铐合拢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返回琴岛市的路上，车里的空气比来时还要沉。
赵东一言不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一盏盏飞速倒退的路灯，灯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开车的年轻刑警已经开始盘算，这趟的结案报告该怎么写，才能显得功劳大点。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的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赵长军和徐国栋站在监控室的单向玻璃后面，前者抽著烟，后者捧著保温杯。
审讯椅上，赵东低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钱峰按照流程，把一叠叠关于公司破产跟巨额债务的证据，“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赵东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监控室里，赵长军看得有点不耐烦了。
他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对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白秋林道：“小白，该你了。让他瞧瞧，什么叫科学。”
审讯室的门开了。
白秋林走了进去。
他手里只拿着两张用夹子并排夹好的x光片。
他没在审讯桌对面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赵东面前，将那两张x光片往阅片灯上一放，“啪”的一声，按下了开关。
柔和的白光瞬间亮起。
白秋林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两张片子上那处几乎完全吻合的骨折愈合痕迹，声音平静，不带一点波澜。
“赵东，你很聪明，知道用自己的皮带来误导我们，伪造自己的死亡。但你忘了”
他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赵东那双开始微微发抖的手上。
“骨头是不会说谎的。”
“这具尸体的左胫骨上，有一处陈旧性骨折。我们找到了它的主人，李德柱，男，48岁，一个三个月前在琴岛市失踪的流浪汉。”白秋林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
“这道骨折痕迹，就像是李德柱留在自己骨头上的签名。现在，请你解释一下，他的签名，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放火烧掉的仓库里？”
致命一击。
赵东的视线死死的钉在那两张发著光的x光片上。那道清晰又重叠在一起的骨折线，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侥幸和伪装。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抖的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他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到头来，竟然被一根他从未在意过的，属于另一个倒霉鬼的骨头彻底击碎。
他猛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了被压抑到极致，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他彻底垮了。
交代的过程断断续续。
一切都和推测的差不多。公司资金链断裂，被债主逼的走投无路，那五百万的保险，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想死，他只想换个身份，拿着那笔钱，重新开始。
于是，他在桥洞下，找到了那个叫李德柱的流浪汉。
他以提供工作和吃住为名，把这个早就被世界遗忘的可怜人骗到了自己的仓库。然后，趁著李德柱在吃他买来的盒饭时，从背后，用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铁棍，重重的砸了下去。
他换上李德柱那身破烂的衣服，把自己的皮带跟钱包，都放在了尸体上。
最后，他把提前准备好的几桶汽油，泼洒在尸体跟货物上，点燃了大火，然后趁著夜色，逃离了琴岛。
赵长军走出审讯室，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钱峰身边，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这案子，总算是结了！！大家都能睡个好觉了！！”
他转过头，看向最后一个走出审讯室的白秋林，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
“小白，首功！！回头我跟刘局申请，你那个一直没到账的奖金，这次一并给你发了！！”
白秋林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整个楼层已经空无一人。
他疲惫的靠在椅子上，眼前跳出了那个熟悉的半透明弹窗。
深夜，白秋林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身体回到家。
他打开冰箱，想找瓶冰水，却看到正中央，摆着一盘绿油油又黏糊糊的不明物体。
黏糊糊的液体里，漂浮着几颗同样黏糊糊的紫色球状物。
上面还插著一张便利贴，是他妹妹白知秋龙飞凤舞的字迹：
“哥！！庆祝破案！！我新研制的黄瓜炒葡萄！！清热解毒！！”
白秋林默默的关上了冰箱门。
他觉得，这比连续解剖三具高度腐败的尸体，还要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