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空气十分沉闷。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十分尖锐。键盘的敲击声混在里面，敲的人心烦。桌上堆著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和外卖盒，几个玻璃杯里塞满了烟头。
钱峰的黑眼圈很重，嗓子干的快要冒烟。他冲着手底下几个精神不振的刑警一挥手，声音沙哑。
“你们几个，现在就去跑，市里所有三甲医院，骨科的档案室一个都不能漏！就查一个条件——过去五年，做过左侧胫骨骨折手术的男的！一个一个过！”
吼完这组，他又转向另一拨人。
“还有你们，联系各区的派出所，把近半年报上来的失踪人口名单，给我重新梳理一遍！”
一个刚警校毕业没两年的年轻刑警，一边往本子上记，一边小声嘟囔：“天呐这简直是大海捞针整个琴岛市，摔断过腿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得查到什么时候去？”
旁边的老刑警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那小子马上闭了嘴。
法医办公室里，异常安静。
徐国栋靠在椅子上，肚子微隆，正捧着手机，津津有味的刷著一篇叫《震惊！这样喝水，让你多活二十年！》的养生文章。
他头也没抬的说：
“小子，活儿干完了就歇会儿。警察也是人，不是永动机。你看老赵，又在让这帮小年轻拼命了，啧。”
白秋林没说话，只是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画面切换到几个不同的地方。
市第一医院，满是灰尘的档案室里，两个刑警被呛的直咳嗽。他们在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子前，一页页翻著发黄的病历。纸张很脆，一碰就掉渣。
城西派出所，户籍警的眼睛快贴到屏幕上了。他面前，一张张失踪人口的照片快速闪过，看的人眼花。
刑侦支队里，钱峰的手机就没停过。
“钱队，中心医院查完了，没有符合的。”
“钱队，铁路医院这边，五年内做过左腿手术的一共三百零二人，都在琴岛本地，没有失踪报案记录。”
“钱队，城南区失踪的那个老头找到了，自己跑亲戚家打麻将去了”
一个个电话打进来，线索又一条条被排除。
中午，赵长军自己掏钱，叫了一批“豪华盒饭”。
说是豪华，也就是比平时多了块红烧肉和一只炸鸡腿。他提着饭，把油水足的一份直接塞到刚从解剖室出来的白秋林面前。
“小白，多吃点，补补脑子。”赵长军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语气却很认真，“下午还得指望你呢。”
这话让周围几个啃著馒头的刑警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白秋林看着盒饭里那块红烧肉，点了点头，没多说。
下午三点，就在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这股沉闷压的快喘不过气的时候，钱峰的手机又响了。
钱峰已经有些麻木了，有气无力的划开接听键。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是个老民警，声音里带着点方言味儿，还有激动。
“钱队！钱队！我这儿我这儿有个线索！”老民警喘著粗气，“我们辖区，有个叫李德柱的流浪汉，三个月前失踪了，他那个不怎么管他的儿子来报过案！我记得清楚，是因为这老李他五年前偷东西被人追，从墙上摔下来，摔断的就是左腿！”
钱峰感觉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立刻！马上去医院核实他的就诊记录和x光片！现在就去！”
一张五年前的，存放在医院档案袋里已经微微发黄的x光片，被调了出来。
灯光下，片子上清晰的显示著左侧胫骨中断的斜行骨折线，以及为了固定骨头，植入的一块金属钢板和几颗螺钉。
半小时后，法医中心。
阅片灯亮了，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白秋林将两张x光片并排夹了上去。
一张，是刚从焦黑尸体上取下的胫骨，骨头表面还带着火烧过的灰败痕迹。另一张，就是那张属于李德柱的、五年前的旧片子。
光线穿透胶片，两根骨头上的愈合痕迹，就这么对在了一起。
尽管死者的骨骼上有高温造成的细微裂痕，但那道早已愈合的骨折线，无论是位置、角度，还是周围骨痂的厚薄，都和旧片子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
白秋林平静的说。
这个结论一出，在场每个人都沉默了。
死者的身份，终于水落石出。
李德柱，男，48岁，无业，有多次盗窃前科，长期在琴岛市郊区流浪。家人早就跟他关系淡薄，失踪了三个月，儿子也只是来派出所象征性的报了个案，之后就再没问过。
白秋林看着电脑屏幕上李德柱的户籍资料，那是一张面容模糊、眼神麻木的黑白照片。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么一个人，一个被社会遗忘在角落里的人。他活着的时候悄无声息，死了也差点无人问津。如果不是因为赵东那场谋杀案，他可能就这么消失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好！”
赵长军拿到了白秋林签字的身份确认报告，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烟灰缸都跳了一下。
“死者身份清楚了，就差抓人了！”他那双熬的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负责追踪赵东去向的刑警冲了进来，气喘吁吁。
“报告赵队！我们查到赵东在案发前一天，用现金在黄牛手里，买了一张去邻市的长途汽车票！他很可能就躲在那边！”
赵东为了躲避长途客运的实名制，特地找黄牛用别人的身份信息买票，反而暴露了自己的逃跑路线。
赵长军几步冲到墙上挂著的省地图前，用一根粗大的手指，重重的在邻市的位置上画了个圈。
他转过身，眼神严厉的落在钱峰身上。
“钱峰！”
“到！”
“带上我们几个好手，立刻出发！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就算是把邻市翻个底朝天——天黑之前，必须把赵东这个杂碎给我逮回来！”
几分钟后，几辆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普通轿车悄悄的驶出了刑侦支队的大院。
车子汇入下班高峰期的车流里，朝着邻市的方向开去。
头一辆帕萨特里，钱峰握著方向盘，一言不发。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映在他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