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蹿，激得人汗毛倒竖。
白秋林换上一身绿色的解剖服，正在检查新领来的一套骨锯。他用戴着丁腈手套的指腹，轻轻的划过锯片边缘。
还是有点钝。
心里“啧”了一声，后勤那帮人，买的估计又是最便宜的货色。这种锯片用在普通尸体上还凑合，对上眼前这具炭烧的，怕是得费点功夫。
徐国栋没进来。
他隔着一层厚厚的观察窗玻璃，看着里面的场景，对旁边拿着记录本的年轻记录员：“跟赵队那边说一声，这具炭烧尸，不好弄。没个一天一夜，结果出不来。让他别老打电话催，催也没用。”
记录员连连点头，赶紧拿手机去传话。
尸体已经被安置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大部分软组织已经在高温下碳化烧失，跟熔化的衣物纤维还有塑料制品黏在一起，形成一层焦黑的硬壳。
尸体四肢都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蜷缩著，双臂弯曲举在胸前，拳头紧握，像要跟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打上一架。这是法医学上典型的拳斗姿势，是肌肉组织在高温下脱水收缩形成的。
白秋林没有立刻动刀。
他先是切开死者喉部和肺部少量残留的组织，制成切片，放到一旁的显微镜下。
目镜视野里，气管跟肺泡的结构清晰可见。
但太干净了。
干净得有些不正常。
没有任何火场中必然会吸入的烟尘颗粒和碳末。
白秋林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波澜。如蚊徃 追最新璋踕结论已经出来。
死者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死亡。
他转过身，注意力放回解剖台上，拿起探针跟一把小号的毛刷，开始清理颅骨表面的附着物。
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清理一件易碎的古董。
炭化的组织跟灰烬被一点点剥离。
当他清理到颅骨右侧顶部时，手里的动作停住。
在灰白色的骨骼表面，有一处非常细微又不规则的凹陷。
白秋林凑近了些，用探针的尖端轻轻的触碰那处凹陷的边缘。
有轻微的骨质塌陷，形成了向内凹陷的骨折线。
是钝器伤。
白秋林直起身，对着悬挂在解剖台上方的麦克风，平静道：“死因是颅脑损伤，死后焚尸。”
观察室外，一直背着手观察的徐国栋闻言，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头。
这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死因确定了，但新的疑云更重了。这具被伪装成火灾意外的尸体，到底是谁？
白秋林没有停下。
他从器械盘里换了一套工具，准备开始进行法医人类学鉴定。
该让这些骨头，自己开口说话了。
他首先检查骨盆。这是判断性别最可靠的部位。
他没有看那些明显的形态差异，而是将目光聚焦在了两侧耻骨的连接处——耻骨联合面。
他用手指仔细的触摸著那片粗糙的骨面。
“耻骨联合面粗糙，有明显的沟壑跟结节”他一边观察，一边对着麦克风轻声念著，“背侧缘出现明显外翻，骨面中央出现下凹，这可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这是典型的中老年男性特征。
他又转向颅骨，观察到眉弓明显突出，耳后的乳突也显得粗大。
再次确认，男性。
“根据耻骨联合面形态综合判断，死者年龄在45到50岁之间。”
“45到50岁？”
白秋林心里咯噔一下。
记得很清楚，仓库主人赵东的失踪人口资料上，年龄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35岁。
这差了足足十岁，可不是什么观察误差能解释的。
压下心里疑惑，他拿起一把长长的骨骼测量尺，开始测量尸体尚且完整的左侧股骨。
这是人体最长的一根骨头，也是推断身高的关键。。
心里快速的过了一遍推算身高的公式。根据中国男性的数据模型，股骨长度乘以一个特定的回归系数，再加上一个常数，就能大致估算出活体身高。
得出的结果，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推算身高，在165到170厘米之间。
“165？”
白秋林再次感到一阵震惊。
他看过赵东的驾驶证照片，照片旁边的个人信息栏里，身高那一项，印着的是178。
十几厘米的差距！这绝对不可能是测量误差！！
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
白秋林没有停下，他压着性子，继续一寸一寸的检查著全身的每一块骨骼，不放过任何可能存在的个体特征。
当他的手触摸到死者左侧小腿的胫骨时，动作猛地停住。
在胫骨的中段，有一处已经愈合的骨折线。
他用手指反复的摩挲著那道微微凸起的痕迹，骨痂形成得非常良好，表面光滑，说明这是一处早已愈合的陈旧性骨折。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白秋林摘下沾著骨屑跟灰尘的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
他走出解剖室，冷气被隔绝在身后，没看任何人，没理会徐国栋投来的询问眼神，径直走到外面办公室的一台电脑前。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的敲击，将刚才所有的鉴定数据跟照片编号还有关键结论，一条条输入进去，生成了一份完整的法医鉴定报告。
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赵长军跟钱峰两个人，在办公室里焦急的来回踱步，像两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白秋林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热的报告走了进来。
他直接走到赵长军面前，把报告放在了那张堆满文件跟烟灰缸的桌子上。
“赵队，结论出来。”
“啥结论？！”
赵长军一把抢过报告，动作粗暴的像要把它撕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结论部分。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著，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死者，男，年龄45至50岁。身高约165厘米。左侧胫骨有陈旧性骨折。根本死因系钝器击打头部致颅脑损伤，死后被焚尸。”
赵长军读著读著，捏著报告纸的手，开始微微的颤抖。
纸张的边缘，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猛的抬起头，那眼神，像两把刀子，死死的钉在白秋林脸上。
“你的意思是”他声音干涩而沙哑，“仓库里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赵东？！！”
白秋林平静的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连窗外马路上的车流声都仿佛消失了。
几秒钟后。
“砰！”
赵长军一拳狠狠的砸在桌子上，震得烟灰缸里的烟头都跳了起来。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拨云见日后的狠厉跟兴奋。
“好！好一个金蝉脱壳！！”他咬著牙，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赵东不是受害者，他是凶手！他杀了个人当自己的替死鬼，就是想骗保跑路！”
赵长军猛的抓起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对着话筒大声咆哮，唾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
“全员注意！！全员注意！！侦查方向彻底改变！纵火杀人案a级通缉的犯罪嫌疑人！”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另外，立刻给我去查！查全市，不，全省近半年的所有失踪人口报案记录！特别是特别是那些医疗档案里，有过左腿骨折记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