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仓库废墟里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
但烧焦的味儿,却更浓了。
那股子味儿顺着人的鼻孔往里钻,黏在里面,怎么都散不掉。
赵长军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烟,烟屁股都被口水浸软了。他面前摊著一份刚从财务公司调来的报告,上面的赤字看得他太阳穴直跳。
钱峰带人跑了一上午,两手空空的回来了。
钱峰也不说话,走到饮水机旁,“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凉水,喉结上下滚动,像要把一肚子的火气给压下去。
“赵队,”他抹了把嘴,声音有点哑,“赵东这孙子,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银行卡没动,手机关机,能问的亲戚都问遍了,都说没见过人。”
废墟的上风口,徐国栋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破躺椅。
他就那么四仰八叉的躺着,身上裹着那件警用大衣,肚子微微隆起,手里捧著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
徐国栋眯着眼,看着不远处消防队的人正指挥一台小型挖掘机清理现场,嘴里嘟囔著:“啧,这活儿没个三天清不完。咱们就得在这儿,喝足三天的西北风。”
消防员操作很谨慎。
挖掘机的机械臂探出去,叼起一堆烧得扭曲的货架残骸。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随着残骸被吊起,大量的灰烬和烧焦的碎布料“哗啦”一下滑落下来,露出了底下被压住的地面。
午饭时间,送来的还是统一的盒饭。
白色的泡沫盒饭,一打开,又是青椒肉丝和麻婆豆腐,油汪汪的,看着就没食欲。
白秋林默默的扒著饭,没什么表情。
旁边两个刚分来的年轻刑警,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
“哎,等这案子结了,说啥也得找个烧烤店好好搓一顿,去去晦气。”
“可不是,这股子焦味儿,闻得我回去做梦都是烧烤摊味儿。”
下午,清理工作进行到了仓库的角落。
那里原本是堆放纺织品的地方,烧得最狠,坍塌也最严重。
挖掘机将最后一堆黏在一起的货架吊开时,操作员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探出脑袋,对着下面扯著嗓子大喊:“等等!下面下面好像有东西!”
这一嗓子打破了现场的平静。
所有人都“呼啦”一下围了过去。
那是一堆烧得焦黑的坍塌货架底下,压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轮廓很不规则,表面被厚厚的灰烬和熔化后又凝固的塑料布盖著,看不出是什么。
白秋林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从勘查箱里拿出丁腈手套戴上,然后第一个蹲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轻,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一点点拨开表面的灰烬和那些冷却后又脆又硬的塑料块。
随着覆盖物被清理掉,那团东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个人形。
一具已经严重碳化、蜷缩在一起的尸体,逐渐显露出来。
尸体的四肢都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屈向胸前,皮肤已经完全碳化成黑色的硬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烧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骼。整张脸都烧得认不出来。
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白秋林打开手电筒,一道光柱打在尸体上。
他的手很稳,光柱在尸体身上缓慢扫过,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当光柱移动到尸体的腰腹部时,他停住了。
在烧焦的衣物残骸和碳化的组织之间,有一个金属物件,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
白秋林换了个姿势,从勘查箱里拿出长柄的物证镊子,小心翼翼的探过去,将那个东西夹了起来。
那是一个皮带扣,已经被烧得有些熔化变形,但借着手电筒的光,上面刻着的两个花体字母,依然隐约可见。
——zd。
“zd?”钱峰一直伸著脖子在旁边看,他眼尖,一下就看到了,“我看看!”
他几乎是抢著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的在相册里翻找著。
他点开一张照片,递到赵长军面前。
“赵队,没错!你看!这是赵东老婆早上提供给我们的生活照,他挺喜欢用这条定制的‘zd’皮带!”
照片上,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对着镜头笑,他腰间的皮带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赵长军的视线在手机屏幕和那具焦黑的尸体之间来回移动,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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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军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沉声对白秋林说:“小白,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白秋林点点头,手里的镊子和勘查刷继续在尸体周围清理。
很快,在尸体旁边一堆烧成一坨的杂物中,他又发现了一个烧熔的钱包残骸。
钱包里的卡片已经都融化、黏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块无法分辨的塑料疙瘩。但在最外面,还能看到一张身份证的轮廓,上面的照片和文字早已消失,只剩下那层特殊的覆膜,在手电筒光下微微反光。
钱峰长长的叹了口气,一拍大腿。
“看来八九不离十了。”他摇著头,语气复杂,“这家伙真是要钱不要命。想骗保,结果玩脱了,把自己给烧死在这儿了。”
周围的警察们也纷纷点头,交头接耳起来。
这个解释,很合理。
欠了一屁股债,公司快倒闭了,买了巨额保险,然后放火烧仓库,结果把自己困死在了里面——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白秋林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退后了两步,给即将上前的痕检人员让开位置。
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具尸体。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无意识的又一次落在了尸体暴露出的部分颅骨和四肢骨骼上。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蜷缩的姿势,看上去像是火场中常见的拳击姿势,可细看之下,四肢屈曲的角度,似乎有些过于僵硬和刻意了。还有那段暴露出来的腿骨
他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别扭。
“小子。”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徐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里却没有了平时的散漫。
他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白秋林,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
“别急着下结论。火场里的尸体,很会骗人。”
赵长军已经开始下达指令,他的声音洪亮,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都动起来!先把尸体完整的弄出来,用尸袋装好,马上运回局里!”他大手一挥,指向钱峰,“钱峰!你现在就去通知赵东的家属,让他们准备认尸吧。”
几名法警和痕检人员小心翼翼的上前,开始作业。
他们用一块特制的防火布,连同尸体下方的灰烬和泥土一起,将整具尸体平移出来,然后缓缓放进黑色的尸袋里。
白秋林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
他看着那黑色的拉链,“唰”的一声拉上,将所有的焦黑和扭曲,都封存在了那个袋子里。
他的脑子里,师父那句“火场里的尸体,很会骗人”和尸体骨骼那怪异的轮廓,像电影画面一样,一直在来回的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