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
熬了一夜，刑侦支队技术科的办公室里，人人都没精打采。空气里是熬夜后的酸腐气和浓烈的尼古丁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赵长军拎着一大袋豆浆包子进来，给大伙儿填填肚子。
“都对付一口，垫垫！”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撂，嗓子熬了一宿，很沙哑。
徐国栋打着哈欠，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个包子，吭哧就是一大口。
“呸！”
他眉毛拧成一团，把嘴里的东西吐进垃圾桶，“老赵，你这是从哪个工地门口买的？这包子皮，比我那双穿了三年的牛皮鞋底子都硬！还不如给我来碗方便面呢，起码汤是热乎的。”
周围几个小年轻想笑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通红。
赵长军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赶紧的，吃完开会！”
五分钟后，尸体发现的仓库废墟前，临时的站会就这么开了。
冷风一吹，所有人的瞌睡都跑了大半。
赵长军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黑著一张脸，语速很快，没有半句废话。
“分一下工。钱峰！”
“到！”
“你带一队人，把这个赵东的社会关系给我查个底儿掉！他这半年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跟谁吃过饭，一条都不能漏！”
“是！”
“剩下的人，分两组。一组去查赵东公司的财务状况，查他到底欠了多少债，资金流水一笔笔给我过！另一组，跟我回支队，这火场疑点太多，必须尽快确定助燃剂成分！”赵长军最后看向白秋林和徐国栋，“老徐，小白，实验室那边，就看你们的了。
“得嘞。”徐国栋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会议就这么结束，前后不到三分钟。
钱峰是个行动派，领了命令，点上几个人，警车呜哇一叫，立马就没了影。
白秋林则不声不响的收拾着他的宝贝勘查箱，每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徐国栋在他旁边，一个哈欠打的眼泪都飙出来了。
“走吧，小子。”他拍了拍白秋林肩膀，“回实验室，伺候咱们那位金贵的‘祖宗’去。”
俩人开着半旧的国产suv，一路晃悠着回了支队。
一进毒化实验室，白秋林的气质一下就变了。
他脱下外套，换上白大褂，整个人好像变了。先前所有的疲惫和困倦，似乎都被这身白大褂隔在了外头。
从勘查箱里小心取出密封的物证袋，他把现场提来的灰烬和水泥碎块样本分类标好，又拿出那管混浊的液体样本，拧开乙醚溶剂瓶子，开始萃取。
一连串操作下来，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多余。
最后，他走到实验室那台巨大的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gc-s）跟前。这机器是整个琴岛市公安系统的宝贝疙瘩，等闲不动用。
白秋林熟练打开电脑，进入软体工作站，检查气源和真空状态，设定柱温和进样器温度，再用微量进样针吸取处理好的萃取液，注入进样口。
整个过程，安静的只能听见仪器散热风扇的轻微嗡鸣。
徐国栋没走。
他也没进实验室，搬了张椅子，往实验室玻璃门外一坐。
美其名曰，技术指导。
结果没五分钟，他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
“这机器一开嗡嗡嗡的我半年的茶叶钱就没了”他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眼皮子越来越沉，最后干脆靠着椅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实验室里安静，可外面的世界却一点都不消停。
赵长军的手机就没停过。
第一个电话是钱峰打来的，声音透过走廊，断断续续飘过来。
“赵队，赵东家里没人！他老婆说，他昨晚说是去仓库盘点货物，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人现在哭的快昏过去了，啥都问不出来！”
跟着，是负责查财务的另一组。
“报告赵队！查了赵东的公司，就是个空壳子！已经好几个月没发工资，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我们去他办公室看了，私人物品，什么电脑水杯还有照片基本都清空了，收拾的干干净净，这这像是早就准备跑路了啊！”
白秋林一边设定着质谱仪的扫描参数，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撇了撇嘴角。
“啧，这剧情发展也太典型了吧？”
公司破产，欠下巨债，仓库失火，本人离奇失踪。
“这不就是教科书里写的骗保套路么？连一点创新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他心里吐槽的时候，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再次炸响。
这次，还是钱峰的电话，声音隔着老远都变了调。
“赵队！重大发现！重大发现啊！”钱峰的声音都破了音，“我们从保险公司那边查到了！赵东他在一个月前，给那个仓库，还有他自己，买了一份大额的意外险和财产险！总保额有五百万！”
“五百万！”
“砰！”的一声巨响，是赵长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的。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为了骗保，人为纵火并伪造失踪，时机又恰好在公司破产，准备跑路的时候。五百万这个数字，把所有线索都串成了一条再明白不过的证据链。
这个结论，在所有人心里都定下了。
赵东，就是为了骗保，自己放火烧了仓库，卷款潜逃！他就是纵火犯！
“查！给我查他所有的银行账户流水！查他最近所有的交通记录，飞机火车还有长途汽车！他肯定跑不远！把他列为重大作案嫌疑人，立刻准备材料，申请拘捕令！”赵长军的吼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整个刑侦支队沉寂一夜，现在终于动了起来。
而此时的毒化实验室内。
“嘀——”
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结束了分析，电脑屏幕上生成一张复杂的图谱。
白秋林凑到屏幕前。
图谱的基线很稳，但在特定时间点，几根清楚的特征峰猛的蹿起。
他目光在那些峰值上快速扫过，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念叨：“正己烷，庚烷，甲基环戊烷，苯，甲苯”
这些，都是商业汽油中典型的烷烃和芳香烃成分。
白秋林没有就此停下。他从电脑的资料库里，调出了标准商业汽油的质谱图。
两张图谱在屏幕上并排显示。
左边是现场样本，右边是标准样本。
两张图的出峰时间、峰形和离子碎片丰度比都基本一致。
白秋林点了打印。
印表机开始工作，沙沙作响。他拿起一张检验报告单，在结论栏里，用黑色签字笔一笔一划的写下：
送检样本a1中，检出商业汽油主要成分。
他拿着那张还带着温热的报告，走出了实验室。
门口，徐国栋还靠在椅子上睡的正香，脑袋随着呼吸一点一点的，嘴角甚至挂了丝口水。
白秋林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叫醒他。
他一个人，直接走向赵长军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很压抑。
白秋林把报告放在赵长军堆满文件的桌上。
他平静的说：“赵队，是汽油。”
就三个字。
赵长军猛一抬头，一把抓过报告，布满血丝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所有的推测，在这一刻，被科学证实。
他扔下烟，抓起桌上那台红色保密电话，动作没有半点犹豫。
“给我接市局指挥中心！申请对犯罪嫌疑人赵东网上追逃！”
话音落下，整个支队大办公室的气氛，变得更加严峻。
一场针对纵火犯的大追捕，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