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林那句当成纵火案现场来勘查刚说完,徐国栋就骂骂咧咧的走了进来。
他没戴防护面罩,刚一进废墟,就被那股子烟熏火燎的味儿呛得直咳嗽,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他娘的”徐国栋一边挥手扇著面前的烟,一边走到白秋林指认的那片地面旁。
他蹲下身,借着白秋林的手电筒光,凑近了瞧地上那些不正常的裂纹,还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灰烬,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属于汽油的特殊味道,即便混在各种烧焦的怪味里,也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徐国栋咂了咂嘴。
“嘿,还真是。这帮消防队的,眼神都他娘的用来防火了,就看不见这地上的鬼画符。”
白秋林没理会师父的抱怨,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那片可疑的地面。
“这种浅坑跟蛛网状的不规则裂纹,是易燃液体在相对平整的水泥表面受热不均,导致水泥浅表层爆裂形成的。我怀疑是汽油。”他说著,已经转身回到勘查箱旁,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全新的无菌证物袋跟一卷标签,还有一支针头崭新的注射器。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实的火灾现场,独立应用系统培训里的现场痕迹固定全套流程。
他没有急着去提取那些可能残存的液体。
“那边的同志,麻烦一下。”白秋林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闷,但很清晰,“把警戒线往这边再拉二十米,这片区域,暂时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门口的两个派出所协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扯著黄色的警戒带,将这片区域完全的隔离开来。优品暁税罔 勉费阅黩
做完这一切,白秋林才重新回到那片裂纹旁。
他从勘查箱里拿出比例尺,轻轻的放在裂纹旁边。然后举起相机,从垂直还有倾斜三十度四十五度等不同角度,对着那片痕迹连续拍摄。
闪光灯在黑暗的废墟里,划出一道道短暂的电光。
他心里默默的回忆著系统培训里,教官那张毫无感情的脸和毒舌点评——
【拍照角度不对,是想给法官看抽象画吗?现场照片的第一原则是客观,第二原则还是客观!任何一张带有主观引导性的照片,都是在给辩方律师送弹药!】
他微调了一下角度,确保每一张照片都能最清晰最客观的记录下裂纹的形态和分布。
拍照存档完毕,白秋林单膝跪在了冰凉的积水边。
水面上还漂著一层薄薄的五颜六色的油污,在手电筒光下泛著廉价绸缎的光泽。
他格外小心的拧开注射器的针帽,将针头探入水泥地的裂缝里。这里的积水相对较少,要是真有汽油之类的助燃剂,很可能会渗进这些缝隙,被底下的泥土或多孔的水泥吸收存留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冰凉的积水顺着手套的边缘渗进去,但他好像没感觉一样,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针管里那缓慢上升的混浊液体上。
不远处,被拦在警戒线外的两个年轻警察,正缩著脖子低声聊天。冬天的夜班,还是这种又湿又脏的火场,任谁都一肚子怨气。
“哎,真他妈倒霉。你说这仓库好端端的,怎么就著了?”其中一个年轻点儿的警察抱怨道。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压低了声音,朝仓库里努了努嘴:“我跟你说,这事儿邪门。我听社区那边的同事讲,这仓库的主人叫赵东,最近生意赔得底儿掉,到处借钱呢,跟个无底洞似的。”
“嚯?那他这火可不是正好能骗保吗?”
“谁说不是呢啧啧,这要是真为了骗保,放火把自己也烧进去,那可就赚大了”
骗保两个字,如同一根针,轻轻的扎了一下白秋林的耳朵。
他抽吸液体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真是纵火,那这个失联的仓库主赵东,嫌疑就非常大了——从受害人,直接变成了第一嫌疑人。
他将抽满的注射器仔细盖上针帽,放进证物袋里,然后用马克笔在标签上写下:a1-液体样本-门口西侧裂缝提取。
固定好第一处证据后,白秋林站起身。
他对站在不远处、正叼著根没点燃的烟吞云吐雾的徐国栋说:“师父,我想到处再看看。如果真是纵火,这个放火的人,可能不止在一个地方泼了助燃剂。”
徐国栋闻言,把嘴里的烟拿了下来,点点头。
他转身走到消防队长面前,也不客套,直接道:“老张,让你的人先停一停,别急着往里清了。这火烧得不对劲,我徒弟觉得里面有鬼,得让我们的人先摸一遍。”
消防队长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拿起对讲机,让正在清理余火的消防员暂停工作,完整保留现场。
徐国栋自己则重新把那根烟叼回嘴里,活像个监工,背着手,不远不近的跟在白秋林后面。
白秋林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如同一把手术刀,将仓库深处的黑暗一片片的切开。
他顺着仓库的主通道往里走,手电筒光贴着地面,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果然,在几排被烧得拧成麻花的货架之间,他又连续发现了三处类似的燃烧痕迹。
这些痕迹有大有小,形态各异,但都有着同样的特征——边缘不规则的浅坑跟爆裂纹。
白秋林将这四处发现,在脑海里默默的用一条线连了起来。
这条线,勾勒出一串丑陋又诡异的脚印,清晰的描绘出了一条纵火者走过的路径。
从仓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开始,一路歪歪扭扭,经过几排货架,最后,一直延伸到他们最开始发现痕迹的仓库门口。
白秋林和徐国栋拿着现场拍下的十几张高清照片,找到了那位消防队长。
“张队,你看这些。”白秋林将相机递过去,冷静的解释道,“这四处痕迹,在法医学上被称为助燃剂流淌燃烧痕迹。它的特征跟电线短路或者普通货物燃烧完全不同,是典型的泼洒易燃液体后形成的。这几处痕迹连起来,正好是一条从内到外的纵火路线。”
消防队长起初还有些不服气,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火场。
可当他看到相机屏幕上一张张清晰的照片,尤其是那几处痕迹在地面上连成的诡异路径时,他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徐国栋在旁边敲着边鼓,不紧不慢的开口:“我这徒弟,琴岛大学的法医学博士,玩这个比咱们专业。他说这仓库里有鬼,那八成就真有鬼了。”
博士。
这个头衔,加上详实的证据照片跟白秋林冷静专业的分析,终于彻底说服了消防队长。
他不再犹豫,立刻拿起对讲机,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大成仓库火灾现场发现重大纵火嫌疑!请求市刑侦支队技术科与重案组,全面接管现场!”
消息通过电波,一瞬间就传到了市刑侦支队长赵长军的耳朵里。
电话那头,赵长军的吼声几乎要冲破听筒,震得接线员耳朵直发麻。
“什么?!纵火?!”
“那个叫赵东的仓库主找到了没有?!通知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查!!”
仓库废墟里,白秋林将几份密封好的物证袋,一一放进勘查箱。
a1,液体样本。
a2,灰烬样本。
a3,北侧货架下水泥碎块。
每一个证物袋上,都用油性笔整齐的贴著标签:地点 时间 提取人:白秋林。
他合上箱子。
“咔哒。”
一声清脆的锁扣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响亮。
白秋林拎起分量不轻的勘查箱,他知道,接下来的战场,要从这片焦土,转移到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