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林刚拧开家门,疲惫感就从脚底板直接窜上天灵盖。
累,骨头缝里都像是塞满了泡过水的湿棉花,又沉又胀。
他把自己扔在玄关,灯都懒的开,只想就这么躺到地老天荒。
胃里一阵空落落的绞痛,提醒他还活着。
吃饭
白秋林叹了口气,撑著墙站起来,摸黑挪到厨房。
打开冰箱。
“嗡”的一声,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他那张同样惨白的脸。
冰箱里,正中央摆着一个盖著保鲜膜的盘子。盘子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妹妹白知秋那手龙飞凤舞的字:
“哥!!庆功菜!!专治各种疲劳!!——爱你的无敌小厨神!
白秋林盯着那盘庆功菜,眼角抽了抽。
那是一盘颜色极其可疑的炒肉。肉的颜色介于深褐色跟诡异的紫色之间,上面点缀著几块像是没炒开的黄绿色东西,散发著一股子草药跟烂水果混在一起发酵的味儿,带着一丝丝甜腻,又有一丝丝酸腐。
这玩意儿,与其说是菜,不如说是一份等待鉴定的呕吐物。
白秋林默默的关上冰箱门。
黑暗重新笼罩了他。
他摸出手机,准备在饿死跟被毒死之间,选择第三条路——点外卖。
就在他解锁屏幕时,手机屏幕被一个来电提示占满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一把电钻,直往他疲惫的神经里钻。
来电显示:支队调度中心。
白秋林的心咯噔一下。
这个点儿的电话,准没好事。
他划开接听键,声音有些沙哑:“法医科,白秋林。
“白法医!东郊!东郊大成仓库刚才起火了!火已经灭了,但现场消防队觉得不对劲,让我们必须派法医过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快又急,跟机关枪似的,“仓库主也联系不上,失联了!”
“知道了,马上到。”
白秋林挂了电话,没半句废话。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刚坐进车里,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师父徐国栋。
白秋林一接通,徐国栋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喷了出来,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火气。
“嘿!我说这帮小兔崽子是不是疯了?!老子刚躺下,屁股还没把床焐热呢,就把我给薅起来了!”
徐国栋在那头抱怨著,“又是火场!我跟你说,小子,咱们法医最烦的现场,除了粪坑,就是火场!又脏又乱,烟熏火燎的,鞋底能粘一层黑泥。最关键的是,火这个东西它不讲道理,什么证据都能给你烧个一干二净!到时候你对着一堆炭疙瘩,哭都没地方哭去!”
白秋林没接话,只是默默的把车开得更快了些。
他知道,师父虽然嘴上抱怨的比谁都凶,但每次出警,跑的比谁都快。
半小时后,白秋林的车停在了警戒线外。
现场比他想象的还要狼藉。
冬夜的冷风裹着一股子焦糊跟化学泡沫混合的怪味,又冷又呛,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辆巨大的消防车还闪著红蓝交替的警灯,把周围人的脸映的忽明忽暗。地面上满是积水,混着白色的灭火泡沫,在手电筒的光下泛著油腻的光。
一个穿着橙色抢险救援服脸上被熏的黑一块白一块的消防队长,正跟先到一步的派出所民警交接。天禧暁税王 最新璋踕哽薪筷
他的眉毛跟头发都像是被火燎过,卷曲著,看着有些滑稽,但表情异常严肃。
徐国栋也到了,他裹着一件厚厚的警用大衣,肚子微隆,站在上风口,离的老远。
消防队长看见他们,赶紧走了过来,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被水跟汗浸湿的头发。
“徐法医,白法医,你们可来了。”他抹了把脸,留下一道黑色的水印,“火势太猛了,我们赶到的时候,整个仓库都快烧穿了。初步判断,可能是仓库里线路老化引起的。”
徐国栋“嗯”了一声,鼻音很重,没说话。
消防队长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有个疑点。这火,蔓延的太快了,快的不合常理。我们第一支水枪打进去,按理说能压住火头,可那火‘轰’的一下,反而烧的更旺了,像是有人给它浇了油一样。”
“仓库主人呢?”徐国栋问。
“叫赵东,电话一直打不通。”旁边的派出所民警接过话头,“他老婆说他晚上是来仓库点货的,但现在人也找不到,车还停在外面。我们担心人还在里面。”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一下又凝重了几分。
徐国栋皱了皱眉,往仓库废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洞口,还在丝丝缕缕的冒着白烟,像一头怪兽张开的大嘴。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对着白秋林大手一挥。
“咳,这烟味太大,熏的我嗓子疼。”他一脸嫌弃的摆摆手,“小子,你年轻,肺活量好。你先进去,探探路,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宝贝。注意安全啊!”
又是这套说辞。
白秋林心里吐槽了一句,没反驳。
他默默的从勘查箱里拿出全套装备——勘查服防割手套头灯,还有最重要的防毒呼吸面罩。
穿戴整齐后,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还在散发著余温的废墟。
“嘎吱——”
一脚踩进去,脚下是水灰烬跟烧焦物的混合体,软中带硬,触感古怪。
仓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那股子烧焦的味道更浓了,混杂着布料塑料还有木头燃烧后的复杂气味,即便隔着面罩,也让人阵阵作呕。
白秋林打开大功率手电筒。
一道粗壮的光柱刺破黑暗,切开了这片死寂。
光柱所及之处,满目疮痍。
巨大的金属货架被烧的扭曲变形,无力的垂著。地上到处是湿漉漉的烧成黑炭的布料跟货物残骸。水从烧穿的屋顶滴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是这片废墟里唯一的动静。
他的视线没有在那些烧毁的货物上停留。
这些东西烧成这样,已经没什么价值了。
他压低身子,将手电筒光往下打,仔细的观察地面。
脚下的水泥地,大部分区域都被一层均匀的黑色灰烬覆盖。但在靠近仓库大门入口的一片区域,情况有些不同。
那里的燃烧痕迹明显更深。
更奇怪的是,在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上,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蛛网状裂纹,跟地图的边界线似的。裂纹的边缘微微翘起,颜色比周围更深,呈现出一种被深度灼烧后的灰白色。
白秋林心里“咦”了一声。
这可不像电线短路。电线短路造成的火灾,起火点会非常集中,燃烧痕迹通常是一个中心向四周扩散的圆形,哪有这么不规则的?
他蹲下身,戴着双层丁腈手套的手指,轻轻的触摸了一下那些裂纹的边缘。
很粗糙,甚至有些刮手。
他心里嘀咕:这倒像是有人在这儿泼了什么东西,顺着地面流淌,然后点着了。
他站起身,手电筒光柱继续在地面上慢慢移动搜索。
很快,他有了新的发现。
这种不规则的燃烧程度更深的“低洼区”,不止一处。
它们断断续续,从门口一直向仓库深处延伸,形成了一条很不明显的路径。那路径歪歪扭扭,跟有人提着一个漏水的桶一边走一边洒似的。
白秋林顺着这条“路径”走了几步,停在一处烧的最严重的地方。
这里的货架已经完全塌了,一堆黑色的金属麻花歪倒在地。而地面上,那种地图状的裂纹也最密集最清晰。
一个名词,从他脑海深处的教材里蹦了出来。
——助燃剂,流淌燃烧痕迹。
这是典型的纵火特征。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传来了徐国栋不耐烦的喊声,声音隔着浓烟,听着有些模糊。
“小子!!里面找到金元宝没有?!没有就赶紧滚出来!磨磨蹭蹭的,天都快亮了,该吃早饭了!”
白秋林没有回答。
他冷静的从勘查服的口袋里拿出证物相机,对着脚下那些可疑的地面痕迹,开始多角度拍照。
闪光灯在黑暗的废墟中接连亮起,像一道道短暂的闪电。
他拍的很仔细,特写近景还有全景,每一个角度都覆盖到。这是最重要的现场物证,必须第一时间固定下来。
拍完最后一组照片,白秋林才直起身。
他对着挂在胸口的通话器,平静的说:
“师父,可能不是意外。”
“我们得把这里,当成纵火案现场来勘查了。”
仓库外,冷风吹过。
听到通话器里传出的那句话,徐国栋脸上的不耐烦一下就没了。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眼神也锐利起来。
他把刚在嘴里点着,还没来得及吸上一口的香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也没看,直接用手指狠狠的在旁边的墙壁上按灭了。
烟头发出“滋”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