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化实验室内灯火通明。
只有那台昂贵的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这是白秋林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
他面前的速溶咖啡早就凉了,表面凝固了一层油脂。旁边是两个捏扁的方便面桶,桶壁上还挂著干掉的辣油。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两夜。
整个人带着一股熬夜的馊味。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看着有些吓人,眼神却非常专注,甚至有些亢奋。
白秋林戴着丁腈手套,小心翼翼的从托盘里夹起一块发黑的牛肝组织。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一用力,这块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一年的组织就会碎掉。
他用手术刀,从牛肝边缘切下一小块,大约指甲盖大小。
匀浆、萃取、净化
接下来是一系列繁琐的前处理步骤,白秋林做得非常仔细。
他把组织样本放进玻璃匀浆器,加入有机溶剂后启动机器。高速旋转的刀头将组织打碎成浑浊的液体。然后是离心、过滤,用不同的试剂进行萃取,一步步从复杂的生物基质里分离出目标物质。
浑浊的组织液经过几十道工序,终于变成几毫升澄清透明的待测液体,装进了小小的进样瓶。
这个过程,他重复了五次。
五个小小的进样瓶并排放在架子上,在灯光下闪著光。它们分别对应一年前的死牛、半年前的死猪、三个月前的死羊五个来自不同案件和地点的牲畜样本。
白秋林将第一个样品瓶,稳稳的放进自动进样器的卡槽里。
“咔哒。”
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在电脑上设定好检测程序——升温梯度、流动相配比、扫描模式。质谱仪开始工作,屏幕上,无数彩色的线条和参数开始快速跳动。
设定好一切,白秋林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僵硬的后颈。
脖子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真他妈累。
他心里吐槽。
这玩意儿比做一台大体解剖累多了。解剖好歹算个体力活,有来有回,干完了还能出身汗。
这纯粹是熬心血。
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曲线,就像盯着股票大盘,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又不能离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一个样本的分析图谱终于生成了。
白秋林的身体瞬间前倾,眼睛死死的盯住屏幕。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波谱峰,横轴是出峰时间,纵轴是信号强度。整张图谱看上去杂乱无章,成百上千个高高低低的峰挤在一起,毫无规律。
任何生物样本打出来的图谱都是这样,充满了各种内源性物质的干扰。
白秋林的工作,就是在这数千个信号峰里,找出那个可能存在的、属于外来毒物的异常信号。
他的鼠标滚轮飞快的滑动,眼睛像扫描仪一样,逐一扫过那些信号。
大部分的峰都又宽又钝,峰形拖沓,这是典型的生物基质干扰峰。
他找的是那种尖锐、对称的峰——那才像是纯净化合物该有的样子。
突然,他的鼠标停住了。。
这个峰的强度不高,几乎要被旁边几个高大的干扰峰淹没。
但它的形态
非常尖锐,近乎完美的对称,直挺挺的戳在那里。
白秋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这个峰,放大,查看它的质荷比和二级质谱的离子碎片信息。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和一张离子碎片的谱图。
他立刻将这些信息输入系统自带的标准毒物库里,进行比对检索。
一秒后,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
【资料库中无匹配项。】
白秋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匹配项。
这意味着,这是一种未知的化合物。
或者,是一种资料库没有收录的罕见毒物。
他没有声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冷静的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第二个样本的进样瓶,换掉了机器里的第一个。
第二个样本——来自另一头死猪的肾脏组织。
同样的前处理,同样的检测程序。
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当第二份图谱生成时,白秋林甚至没有从头看起。。
然后,他屏住了呼吸。
图谱的那个位置
一个形态、强度、质荷比几乎完全一致的信号峰,赫然立在那里!
跟第一份图谱里的那个信号峰,一模一样!
白秋林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巧合?
他不信邪,又接连把第三、第四、第五个样本全部检测了一遍。
最后,他坐在电脑前,将五个样本的分析图谱全部调出,并排放在宽大的显示器上。”键。
屏幕上,五个来自不同物种、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样本图谱,整整齐齐的排列著。
而在每一个图谱的相同时间点上——都出现了那个信号峰!
他甚至不需要去做更精细的同位素丰度比对,单凭肉眼就能确定,这五个峰指向的是同一种物质。
白秋林靠在椅子上,感觉有些头晕。
他终于明白了魏国强口中那种“干净”的死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种罕见的、高效的、资料库里根本没有记录的毒物。
更可怕的是,这五个相隔近一年、分布在不同地点的案子里,出现的毒物信号峰强度和形态都很接近。这意味着,这些毒物来自同一个批次!
第二天一早。
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气氛很压抑。
赵长军正被魏国强磨得没脾气。
“老赵,你就再批我两天,我再去跑跑,肯定能把剩下的样本都要回来!”魏国强头发乱得像鸡窝,两眼通红,正堵在赵长军的办公室门口。
“你跑有什么用!人家不配合,你还能把人铐起来?”赵长军一肚子火,为了这个破案子,他已经搭进去一台质谱仪的开机费,结果样本都没凑齐。
就在这时,白秋林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不厚,只有薄薄的三页纸。
赵长军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把从魏国强身边挤过去,抢过那份报告。
“怎么样?有结果没?”
他翻开报告,可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图谱和数据,看得他头都大了。
“说重点!”赵长军把报告拍在桌上,看着白秋林,“结论!”
白秋林伸出手指,点了点报告最后一页上,那句唯一用黑体加粗的结论。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结论是,魏老师的直觉是对的。”
“所有五个案子的牲畜样本中,都检出了同一种未在毒物库中记录的合成生物碱。根据质谱分析,所有样本中毒物的同位素分布和杂质谱图一致,可以认定,毒物源于同一次化学合成。”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凶手具备高级有机合成能力,并且,他能轻易接触到普通人接触不到的管制类化学原料。”
“高级有机合成能力”——这几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空气,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魏国强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死死盯着白秋林,又扭头看看报告,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赵长军脸上的疲惫和烦躁瞬间消失了。
他一拍桌子。
“并案!系列投放危险物质案’专案组!”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指著刚进来的刑警队长钱峰大声命令:
“立刻去查!全市所有能接触到高级化工原料和实验设备的地方!大学化学系、农科所、医药公司研发部、化工厂技术科把这些地方近三年来,所有离职、被开除或有前科的相关人员,一个一个的给我查清楚!”
命令下达,整个刑侦支队立刻运转起来。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和压低声音的讨论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白秋林站在一片喧闹的人群之外,闻著自己身上那股子两天没洗澡留下来的、混著福尔马林和方便面汤的复杂气味。
他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想吃红烧肉,多加冰糖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