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支队大楼,空得能听见回声。
魏国强顶着一头乱发,拿着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喂?小刘啊,我是老魏对,对,又是我”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电话那头,是长山市某个分局的物证保管员,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哎呦,魏老师,我的亲叔叔,这都周末了,您就饶了我吧。”对方打了个哈欠,“再说了,那批物证的库房钥匙在老李那儿呢,他他上周就休年假了,带老婆孩子去海南晒太阳了,下周才回来。”
魏国强“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捏得咯吱作响,嘴里含混不清的嘟囔著:
“一个破猪肝,搞得跟国家机密似的”
这案子,人微言轻,就这么难办。
魏国强不死心,划开手机通讯录,又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这次是西河区的分局。
“喂,你好,我是市支队的魏国强。”
对方倒是很客气,但更直接。
“什么?牲口案的组织样本?还是一年多以前的?”电话那头的人说,“老哥,你等等,我得先找找记录那种东西,八成早就当医疗垃圾处理了。”
一上午,魏国强打了十几个电话,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
有说找不到档案记录的。
有说当年就发霉了,直接销毁了的。
还有个更绝的,说库房漏水,标签都泡烂了,分不清谁是谁,让他自己过来看。
最离谱的是一个年轻的办事员,居然反问他,调取这种陈年旧案的非人命案物证,有没有支队长的特批文件。
魏国强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垂著头,走回法医办公室。
他一屁股陷进待客的沙发里,也不管干不干净,端起茶几上不知道谁剩下的大半杯凉茶,脖子一仰,“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灌进胃里,胸口的烦闷却一点没少。
办公室的另一头很安静。
白秋林正坐的笔直,戴着手套,逐一阅读著魏国强抱来的那堆发黄的卷宗。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记录太潦草了。
大部分案子的尸表检查,几乎等于没有,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套话——体表无明显外伤、未见搏斗痕迹、排除外力致死可能。
最有价值的一句话,竟然是“死状安详”。
这四个字,出现在了每一份最终结论里。
徐国栋端着他那标志性的保温杯,从自己办公室里晃悠出来。他瞅了一眼魏国强那副样子,摇了摇头,用杯盖撇著浮沫,对白秋林道:
“看见没,小子,这就是人微言轻。”
他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三个人都听见。
“案子小,又是陈年旧案,底下的人谁把你当回事?都觉得你个老家伙是闲的没事干,临退休了还要折腾人。”
白秋林没说话。
他轻轻放下手里的卷宗,动作很稳,然后起身走到了自己的电脑前。
他打开一个内部系统,在键盘上敲起了字。
《重大疑难案件检验鉴定设备使用申请表》。
表格上,申请人、案件简述、申请理由,一栏栏被快速填写。
最后,在“申请设备及耗材”那一栏,他顿了顿,然后敲下了几个字:
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
一直拿眼角余光瞟着他的徐国栋,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咂了咂嘴。
“嚯——”他拖长了音调,“小子,你玩真的啊?直接上质谱仪?”
他压低了声音,说:“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开机一次的成本是多少?光是预热和冲洗管道,就要花不少钱。再加上跑样品的电费和试剂,还有仪器损耗,这一套下来,够咱们科室小半年的常规耗材了。”
白秋林心里也飞快盘算了一下。
这笔钱,都够给解剖室换两张全新的不锈钢解剖台了。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的将填好的申请表打印出来。纸张带着印表机的余温,从出纸口缓缓滑出。
他拿着那张纸,径直走向走廊尽头。
“咚、咚、咚。”
他敲响了支队长赵长军的办公室门。
办公室里,赵长军正对着一堆预算报表发愁,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下周就要去市局开全年的预算会议,各个部门都在哭穷要钱,就他刑侦支队的破案经费,年年都是老大难。
看见白秋林进来,他眼皮就是一跳,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队。”
白秋林把申请表递了过去。
赵长军疑惑的接过来,只扫了一眼标题,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当他的目光落在“申请设备”那一栏时,嗓门瞬间就提了上来。
“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为了一堆死猪死牛?!白秋林,你疯了?!”
赵长军“啪”的一声把申请表拍在桌上,桌上的搪瓷茶缸都震得跳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这台机器有多金贵?全省公安系统就那么几台,咱们市局这台,上次开机还是为了省厅挂牌督办的那起连环投毒案!那是人命案!你现在为了一堆牲口,就要动用这个大家伙?”
赵长军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指头都快戳到白秋林脸上了。
“你小子把路走宽了,不代表能瞎走啊!你那几个案子的头功奖金,局里还没批下来,财务那边还卡着呢。你现在不想着怎么把钱要回来,反倒想着怎么花钱?还是花大钱?”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徐国栋端着他的保温杯溜达了进来,脸上挂著和事佬的笑容。
“哎呦,老赵,消消气,消消气,跟孩子发什么火。”
他一边说著,一边给白秋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顶嘴。
“老赵啊,你先坐下喝口水。”徐国栋把赵长军按回椅子上,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死猪死牛。你想想,一年多的时间,跨越好几个区,每次的手法都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干干净净。这说明什么?”
徐国栋的语调变得严肃起来。
“这说明,有个懂行的人,在拿这些牲口练手呢。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这家伙哪天练成了,觉得在牲口身上找不着成就感了,想在人身上试试呢?到时候,就是一条人命,甚至是一个新的系列杀人案!”
赵长军的脸色变了几变。
徐国栋一看有戏,赶紧加了把火。
“再说了,老赵,”他笑了笑,“小林这几件大功,奖金你早晚都得给,赖不掉的。现在批他这个申请,不就是卖他个人情?让他把这个案子办得漂漂亮亮的,到时候并案侦破一个系列案,你年底去市局做工作总结的时候,脸上多有光?用一笔还没到手的奖金,换一个实打实的功劳,这买卖,划算!”
赵长军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没有节奏地敲击著,发出“笃、笃”的声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知道,徐国栋这个老滑头说的句句在理。
他也确实信任白秋林的专业判断,这小子虽然看着愣,但从没办过一件不靠谱的事。
最关键的是,奖金的事儿,的确是他这边理亏。市局的流程特别慢,他催了好几次都没用,底下的人有怨气,他也知道。
半晌。
赵长军猛地停下敲击的手指,一把抓起桌上的笔,在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同意。经费从支队预留的专案预备金里走。”
他把笔“啪”的一声扔回笔筒,将申请表推到白秋林面前,吼道:
“告诉那小子!要是这次没给我查出个一二三来,他那几笔奖金就永远别想要了!让他自己去跟财务解释,这笔钱是怎么打水漂的!”
下午,魏国强协调来的第一批物证,终于送到了。
几个积满灰尘的蓝色物证箱被抬进了法医中心的大厅,箱子的边角都磕破了。
箱子一打开,一股混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里面有陈年的霉味,福尔马林刺鼻的味道,还有组织腐败后的酸臭。
现场勘查的几个年轻警察,闻到这味儿都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一个装着牛肝的广口玻璃罐,罐壁上布满了裂痕,里面的固定液早就漏光了。那块组织已经干瘪发黑,变得很硬,表面还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
另一个装着猪肾的物证袋,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墨水晕开了,根本分不清是哪个案子的物证。
白秋林戴上双层手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开始检查这些算不上证据的垃圾。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活儿,比从化粪池的烂泥里捞物证还麻烦。
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停下。
他的手指精准又稳定,从一堆腐烂的组织里,挑出了几份还算完整的样本。
一块来自奶牛的肾脏,边缘已经皂化,但中心还有些弹性。
几片粘连在一起的猪肝组织,虽然颜色暗沉,但没有完全干化。
他将这些挑出来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放进一个锃亮的不锈钢托盘里。
白秋林能不能查下去,就看这些发霉的腐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