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林醒来时,脑子又僵又木。
神经末梢上,还残留着被电击的幻痛。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里面有根筋在一跳一跳的。
周六的刑侦支队大楼里空旷又安静。
走廊里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大部分办公室都黑著灯,只有零星几个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来。
显然,总有些没干完活的倒霉蛋,周末也得搭进去。
白秋林推开法医办公室的门。
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消毒水和隐约的血腥味。
有点意外。
师父徐国栋竟然在。
他正坐在待客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个保温杯,慢悠悠的吹着热气。
更意外的是,办公室里还有个客人。
一个头发花白、干瘦的老头,坐得笔直,两只手不安的放在膝盖上。
那身发白的旧警服,肩章都有些磨损了。
他面前茶几上,徐国栋给他泡的茶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愁眉苦脸的,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来了?”徐国栋掀了掀眼皮,朝白秋林点了点下巴。
“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咱们支队的老前辈,魏国强。再有两年就该退休享清福了。”
徐国栋又对着那老头道:“老魏,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徒弟,白秋林。”
“魏老师好。”白秋林客气的点了点头。
“哦,好,好。”魏国强赶紧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坐,坐,老魏你别这么客气。”徐国栋摆摆手,“在我这儿还搞这一套。”
他喝了口茶,继续对白秋林道:“你魏老师啊,是队里出了名的‘一根筋’,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魏国强没接话,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茶几上。
那里堆著一摞半人高的旧案卷宗。
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散发著一股子霉味儿。
他指著那堆东西,开门见山。
声音沙哑。
“我怀疑,这些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
白秋林一愣。
徐国栋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魏国强也不管别人反应,自己从最上面抽出一本卷宗,摊开在腿上。
“一年前,东郊刘家村的养猪场,一夜之间死了十六头快出栏的育肥猪。”
他又抽出第二本。
“半年前,南山合作社,三头正在产奶期的荷斯坦奶牛,暴毙在牛棚里。”
第三本,第四本
“三个月前,西边平度镇上,农户周大海家,羊圈里死了七只山羊,还有一只怀孕的母羊。”
“”
白秋林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些案子,分属不同的辖区,案发时间也隔了几个月,根本对不上号。
他翻开一本最近的卷宗,上面当地派出所和兽医站的结论五花八门——应激反应、误食有毒植物、个别病死基本都按意外事件处理了。
“可疑点呢?”白秋林问。
“死得太‘干净’了。”魏国强一字一顿的说道。
“所有牲口的尸体上,都找不到明显的外伤。兽医也查了,没有大规模疫病传播的迹象。它们就好像睡着了,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魏国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执拗。
“我这一个多月,把这几个地方全跑遍了。我跟他们说,这不对劲,不对劲!可没人信我。”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无奈和疲惫。
“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临退休没事找事。是啊,几头死牲口,又不是人命案子,谁愿意费那个劲去折腾?没有过硬的证据,根本并不了案。”
说著说著,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懊恼的一拍大腿。
“哎呦!南山奶牛那个案子,很可惜!”
“案发地旁边,牛棚后面,有一块泥地。当时我看见一个很奇怪的鞋印,花纹我从没见过。我就想着,等第二天叫痕检的人来看看”
他摇了摇头,满脸的可惜。
“谁知道,当天夜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等第二天再去,那块地被冲得跟和了稀泥一样,什么都没剩下!”
雨天鞋印
白秋林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股被电流穿透的剧痛,仿佛又一次从神经末梢升起。
【操作错误。固定喷雾应在45度角,于足迹上方50厘米处均匀喷洒】
【失败理由:你在洗地吗?现场提取的任何物证,都必须进行编号、标记】
他下意识的想——如果当时我在场,用熟石膏和围框,也许能在雨水彻底冲垮它之前,把那个印子给留下来。
“咳。”
徐国栋清了清嗓子,把白秋林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放下保温杯,替魏国强把话说完:“老魏跑遍了相关单位,兽医站、农业局,都说没办法。后来听痕检科的老王说,咱们这儿来了个博士,鼻子比狗还灵,脑子比电脑还好使,再刁钻的东西都能给你分析出来。这不,他就找上门了。”
痕检科的老王,应该就是王凯师兄了。
徐国栋皱着眉,又道:“话是这么说,可这事儿难办。这些案子早就结了,你要查,就得一份份重新打报告,申请提取当年封存的物证。那些牲口的组织样本,天知道被底下派出所的人扔在哪个犄角旮旯了,找不找得到都两说。”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
“再说了,就算找到了,要分析未知毒物,就得动用质谱仪。那玩意儿开机一次,烧的钱啧。”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纯属赔钱的买卖,很不划算。
白秋林没理会师父的抱怨。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几份破旧的案卷吸引了。
未知、系列案、神秘的死亡方式
这几个词,勾起了他心里的挑战欲。
白秋林拿起一份卷宗翻开,看着上面模糊的黑白照片,和没几行的尸表检查记录。
太粗糙了。
他抬起头,看向魏国强。
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不找到真相就绝不罢休的执拗。
白秋林把卷宗合上,放回茶几。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
“我试试。”
两个字,很轻。
却让魏国强那张愁苦的脸,瞬间有了神采。
白秋林没给他激动的机会,立刻提出了自己的专业要求。
“我需要调取所有案子当时封存的牲畜组织样本,如果还有的话。主要是肝脏和肾脏的组织,这是毒物容易富集的地方。”
“另外,我需要申请使用支队的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
“有!肯定有!”
听到白秋林答应,魏国强的脸上终于有了神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差点撞到茶几。
“你放心!报告我来打,人我去找!就算是把他们分局的证物室翻个底朝天,我也给你把东西找全了!”
老刑警激动的保证著,掏出手机就往外走,看样子是准备现在就去打电话摇人。
看着魏国强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徐国栋对白秋林咂了咂嘴。
“你看,又揽了个麻烦上身。”
他重新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
“对了,之前那几个案子,赵队许诺你的那几笔头功奖金,你问了没?我可跟你说,这种事儿你不催,拖着拖着,就成单位的呆坏账了。”
白秋林没说话。
他心想,正好。
要是这个牲口连环死亡案能搞定,几笔功劳攒在一块儿,看赵队那张脸还好不好意思继续赖账。
办公室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白秋林默默的将那堆散乱的旧案卷一份份收好,按照案发时间顺序,重新排列整齐。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妹妹白知秋发来的微信。
头像是个可爱的卡通猫咪。
点开。
“哥!我研发了全新的‘能量补充爱心便当’,放在冰箱里了,记得晚上回来吃哦!对大脑和肝脏都特别好!
看到“对肝脏好”那几个字,白秋林正整理案卷的手猛地一抖。
一本卷宗差点掉在地上。
他甚至不用打开冰箱,就已经能想到那混合了药材和古怪食材的恐怖气味。
白秋林默默的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恐怖的不是案发现场,而是自家的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