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冷气开得有点足。
钱峰和白秋林提前到了，挑了个靠窗的角落。窗外是琴岛市的老城区，红瓦屋顶连成一片，偶尔有几只鸽子飞过，落在电线上。
桌上摆着两杯黑乎乎的美式咖啡。
钱峰把其中一杯推给白秋林，自己点了根烟，烟雾很快在冷气里散开。他的眼神没在白秋林身上，而是飘向窗外，在街上的人流里搜寻着什么。
“喝吧，提提神。”他道，声音有点含糊，“等会儿看你的了，白博士。”
白秋林看着面前的黑咖啡，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
冰可乐——那才是提神的东西。
但现在，他没得选。他就是个被拉来镇场子的道具，还得是个看起来专业的道具。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强烈的苦味瞬间占满了口腔，直冲喉咙。
就在这时，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轻响。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背着帆布包的女孩推门走了进来。
她长相普通，气质干净，就像校园里随处可见的女学生，脸上还带着一点被警察突然约见的羞涩和好奇。
她就是孙琳。
钱峰捻灭烟头，动作很利索。他脸上老刑警的审视感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笑容。
他站起身，冲女孩招了招手。
孙琳看见了，快步走过来，站定，微微鞠了一躬，很礼貌。
“请问是钱警官吗？找我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不大，很清脆。
“孙琳同学是吧？坐，别客气。”钱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了解点情况。”
钱峰没直接切入主题。
他从孙琳的学业聊到社团活动，又问了问她毕业后的打算，气氛很轻松，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孙琳对答如流，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她说自己和王志远教授，是因为一个国家级的课题项目才认识的。王教授对她很照顾，经常指导她的论文，有时候还会请她和几个同学去家里吃饭。
“王老师人特别好，像老师，也像长辈。”她这么说。
聊了大概十几分钟，钱峰才像是想起了正事，状似无意的问道：“王教授去世前，你们最后一次联系，大概是什么时候？”
他问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孙琳的脸，不错过任何细节。
可孙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大概三四天前吧。”她微微歪著头，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点了点，那努力回忆的样子很逼真，“他发消息问我论文的进度。之后就没联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听同学说王老师他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说著，她的眼圈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钱峰在心里“啧”了一声。
他感觉一阵无力，这姑娘简直滴水不漏。
他朝一直沉默的白秋林递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确——小子，该你上了。
一直像个背景板的白秋林，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很轻，但让桌子对面的孙琳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
白秋林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搭著水杯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讨论一道枯燥的数学题。
“孙琳同学，我是市局法医科的白秋林。”
他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语调不变的问道：
“你在护理学院，应该学过不少急救知识。我想请教一个专业问题——”
白秋林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你在书上或实习中，有接触过静脉空气栓塞这个概念吗？”
就在空气栓塞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
孙琳那只正要去端水杯的手，五指下意识的猛然收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猛地一缩。
这个反应，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快得像幻觉。
她立刻抬起头，脸上带着迷茫和思索，仿佛真的在认真回忆一个陌生的专业名词。
“空气栓塞？好像在《急诊护理学》上看到过。”她回答道，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性，“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医疗事故，对吗？警官，您问这个做什么？跟王老师的病有关系吗？”
她掩饰得很好。
甚至主动把问题引回到了王志远的病上。
但白秋林已经捕捉到了他想要的。
他没有再追问。
白秋林收回目光，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背景板的姿态。
他只是对着钱峰，轻轻点了点头。
钱峰心领神会。
他脸上的笑容又浮现了出来，像是刚才那段插曲完全没发生过。
“行，今天就聊到这儿。谢谢你啊，孙琳同学，耽误你时间了。”钱峰站起身，很客气的说道，“对了，最近尽量不要离开琴岛市，我们可能随时还需要再向你咨询一些情况。”
最后“咨询”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孙琳也站起来，依旧是那副礼貌又乖巧的样子：“好的，钱警官，我随叫随到。”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热气混著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钱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快走两步，跟上白秋林的步伐，迫不及待的问：“怎么样？有发现吗？刚才那一下，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出来？”
白秋林言简意赅。
“她撒谎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钱峰。
“从她提到‘三四天前最后一次联系’开始，她的心率就在变化。当我提到空气栓塞时——”
“她出现了应激反应。”
“应激反应？”钱峰不太懂这些法医的词，但他听懂了结论。
他那张疲惫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显得很是兴奋。
“好！”他猛的一拍大腿，声音大的把路边一个等车的大妈都吓了一跳，“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钱峰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他迅速拨通了赵长军的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他就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赵队，鱼上钩了！”
“可以收网了！立刻对孙琳上手段，24小时监控！”
“另外——”他转头看了一眼孙琳刚走进去的那栋宿舍楼，眼神冷了下来。
“派人去她宿舍，把她近期丢掉的所有垃圾，都给我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