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支队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斑。
光斑落在赵长军的办公桌上，照着一个已经堆满烟头的玻璃烟灰缸。烟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缸壁上挂著一层焦黄的油渍。旁边，是一个豁了口的大号搪瓷缸子，里面的浓茶已经凉透了，几片茶叶梗子固执的浮在水面。
赵长军拿起文件筐。
最上面，就是那份白秋林刚送来的报告。
纸张很新，甚至还带着一丝印表机刚吐出来的墨香和余温。
他一口气读完，没花多少时间。
那张被阳光照亮的半边脸，一点点沉进了阴影里。他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烟嘴被牙齿咬得变了形，扁了。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他的脸色铁青，像一块在冰水里泡了半宿的猪肝。
“啪！”
一声脆响。
报告被他狠狠的摔在桌面上，纸张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赵长军的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像是有口浓痰堵著，却吐不出来。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脸上火辣辣的。白秋林写的报告，徐国栋盖了章。这下，昨晚那场动员会和通宵排查，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还没法反驳。
照片、数据、逻辑推导，证据链条一个扣一个，根本找不到漏洞。
赵长军伸出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狠狠的摁下了内线电话的按钮。
“所有人，大会议室，五分钟后开会！”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谁他妈再把昨晚那股子韭菜盒子味儿带进来，就给老子滚去操场跑二十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应答声。
大会议室里的气氛，比昨晚刚宣布加班时还要压抑。
几十号人，一个个顶着比熊猫还纯正的黑眼圈，蔫头耷脑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空气里有股馊味，是熬夜留下的，还混著廉价香烟和没散尽的酒气。
赵长军没用投影仪。
他沉着脸走上台，手里捏著那份薄薄的报告，直接举了起来。
“都看看！这是法医科刚出炉的新报告！”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底下每一张疲惫的脸上刮过。
然后，他把白秋林用黑体加粗并画了下划线的那句话，一字一顿的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具备专业的临床医学知识，且对人体静脉系统、空气致死剂量及隐蔽注射手法有相当精准的实践经验！”
念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赵长军猛的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跟着跳了一下。
“别他妈盯着什么狗屁项目竞争了！那个李文博，化学教授！化学！他懂个屁的静脉注射！”
赵长军的唾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
“现在，重新查！把死者王志远所有的社会关系，给我像过筛子一样，再仔仔细细的过一遍！给我找出所有——”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所有跟医生、护士、医学院沾边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命令一下，整个刑侦支队的人都动了起来，沉寂的办公室瞬间被各种声音填满。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人们压低嗓子讨论著，整个办公室紧张又嘈杂。
一个负责信息研判的年轻刑警，正坐在电脑前，眼睛熬得通红，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
他的任务，是把王志远近三个月来所有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体的聊天信息，重新核对一遍。
这活儿枯燥，磨人。
他逐条核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时间，眼皮直打架。
就在这时，一个号码，跳进了他的视线。
这个号码，在近三个月内，与王志远的通话频率极高。
更奇怪的是，通话时间大多发生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这很不正常。
年轻刑警心里“咯噔”一下，困意瞬间跑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号码复制下来，粘贴到公安内部的身份信息查询系统里，敲下了回车键。
系统反应了一秒。
下一刻，关联的户籍信息弹了出来。
孙琳，女，21岁，琴岛大学护理学院，大三在读。
“护理学院！”
年轻刑警“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把椅子都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周围的同事都被他吓了一跳，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
但他顾不上了。
他的声音有些变调，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
“赵队！找到了一个！王志远和一个护理学院的大三女生孙琳关系暧昧，通话记录非常频繁！”
这一嗓子，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凉水，整个大办公区瞬间炸了锅。
医学背景——护理学院的学生，对人体结构和静脉注射肯定不陌生。
有机会接触，并且能让死者放松警惕——深夜频繁通话，关系暧昧，很可能就是情人关系。
这一瞬间，医学背景、作案机会、暧昧关系，所有线索都对上了号。
钱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从那年轻刑警手里抢过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眼神亮的吓人。
“就是她了。”他只扫了一眼，就斩钉截铁的说道。
“别惊动她。”
赵长军立刻下令，他的声音奇迹般的冷静了下来，刚才的火气已经没了，变得十分沉稳。
他指著钱峰，不容置疑的说道：“钱峰，你亲自带人去摸底。查清楚这个孙琳昨天的全部活动轨迹，宿舍在哪儿，平时跟谁来往，有没有男朋友，消费习惯怎么样。记住——”
赵长军的眼睛眯了起来。
“只是了解情况，不要让她察觉到任何异常。”
“是！”
与此同时，法医办公室里。
白秋林正在整理王志远的尸检照片，准备归档。
昨晚连轴转，他精神不太好，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个小鼓在里面敲。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照片的“沙沙”声。
桌上的那盆绿萝，叶子依旧软趴趴的，无精打采。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把他吓了一跳。
白秋林拿起话筒，里面传来赵长军的声音。
“小林，你现在有空吗？”
“有。”
“下午跟钱峰出去一趟。”赵长军的声音听起来比早上缓和了不少，话里没了那股火药味，“我们可能找到了一个符合你报告里描述的人。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坐在那儿，帮我们看看人。”
白秋林应了一声：“好。”
挂掉电话，白秋林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远处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他知道，他们要去见的，很可能就是那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凶手。
一个懂得如何用几十毫升空气，精准的夺走一条人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