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
嗡嗡响的白炽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的油光锃亮。
徐国栋端著一个不锈钢餐盘，迈著八字步，精准的从人缝里挤到打菜窗口。他瞅准时机，就在大师傅的铁勺快要落下的时候，把餐盘往前一递。
就这一下，两块大号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落进了他的盘子。
徐国栋的嘴角咧到了耳根，他端著餐盘，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回到座位上，冲著对面慢条斯理吃饭的白秋林挤挤眼。
“看见没，小子。”徐国栋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这就是经验。干活要快，抢肉——更要快。今晚这顿加餐，就是你用一宿的清闲换来的。”
白秋林默默的扒拉着米饭，没接话。
今晚这肉，确实比平时烧的烂糊，入口即化。
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1350点。
这是他目前系统账户里的全部家当。
白秋林在脑海里，又一次点开了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商城界面。
他的目光，在一张卡片上停留了三秒。
王志远那个案子，就是个教训。要是能在现场就把那个针孔找出来，整个案子的进度能快上一大截。
法医，不能只会解剖。
他盯着卡片，有些心动。可点数就只剩一千出头，离那些更高级的大件，又远了。
白秋林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关掉了商城。这玩意不急，还是攒著，说不定以后有更要紧的大件呢。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股子外头的凉气混著烟味儿，涌了进来。
钱峰带着两个年轻刑警走了进来，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带着一股疲惫。
他没找地方打饭，径直走到了支队长赵长军那一桌。
赵长军正跟几个中队长聊著什么，桌上摆着花生米和一瓶开了盖的二锅头。
钱峰一屁股坐下，也不说话，端起赵长军面前的搪瓷茶缸，对着缸嘴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那茶水估计都凉透了。
“赵队，”钱峰放下茶缸，声音嘶哑的说，“李文博有不在场证明。”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一半。
那帮刚才还在划拳吹牛的汉子们，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视线齐刷刷的投了过去。
赵长军刚用筷子夹起的一块肥肉，就那么停在了半空，酱色的油顺着筷子尖往下滴。
“我们查了，”钱峰解释道，声音里透著窝火，“案发时间段，从昨天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李文博正在他自己的办公室，参加一个跨国线上学术会议。”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全程开着摄像头和屏幕录制，我们拷贝了他电脑里的录屏文件，也联系了会议的组织方，拿到了服务器的后台记录。墈书屋暁说旺 已发布最薪璋结他电脑的登录日志、会议平台的签到时间、发言记录和ip地址，全都对的上。除非他会分身术，否则他压根没离开过自己办公室。”
“操！”
不知是谁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忙活一晚上。”
“妈的，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又得加班了”
抱怨声像是会传染，嗡嗡嗡的散开。食堂里的怨气让灯光都显得暗淡了几分。
线索断了。
这意味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方向是错的。
加班，还得继续。
白秋林吃完餐盘里最后一粒米，端起盘子，走向回收处。
他没理会食堂里那一片唉声叹气，径直走出了食堂。
法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同事们大概还在食堂，或者已经回家了。
只有白秋林桌上的那盏台灯亮着，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投下一圈光晕，像个忠实的哨兵，在等他回来。
白秋林坐下来，打开电脑。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慢慢的敲下一行字：
《关于王志远死亡原因的法医学鉴定报告》
白秋林没有立刻开始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解剖时的每一个发现，每一个步骤，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眼结膜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点状出血。
——切开右心房时，从血液里冒出来的那几个微小的气泡。
——为了验证，特意做的水槽实验。
——以及最后，在死者趾蹼间，那个被皮肤褶皱巧妙隐藏起来的针孔。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凌乱，却致命。
必须用最严谨的逻辑，把它们串联起来，形成一条严密的证据链。
这份报告，不是写给领导看的，也不是为了应付程序。
是写给那个藏在暗处、自以为聪明还懂医学的凶手看的。
白秋林睁开眼，双手放回键盘。
他的打字速度不快，但每一次敲击，都极其精准。
“死者右心房切开后，可见气体随血液溢出，呈泡沫状。为排除开胸操作导致空气进入，特进行水槽实验，在心包腔内注入生理盐水，于水下切开右心房壁，仍可见连续气泡冒出，证实为静脉空气栓塞”
他详细描述了空气栓塞的形成机理，并从勘查相机里，将那几张拍下的高清照片，一张张插入文档。
那颗心脏，那些气泡，那个针孔。
冰冷，却有力。
在报告的最后，“分析说明”部分，他写下了自己的结论。
然后，他选中了其中的一句话，加粗，并且加上了下划线。
“综上所述，凶手不仅具备专业的临床医学知识，且对人体静脉系统、空气致死剂量及隐蔽注射手法有相当精准的实践经验。”
写完最后一个字，白秋林点了打印。
印表机发出“嗡嗡”的声响，吐出两份还带着热度的报告。
他刚拿起报告，身后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写完了？”
徐国栋不知何时已经溜达了回来，手里捧着他那个泡著浓茶的保温杯，正靠在他的文件柜上，慢悠悠的喝着水。
白秋林把其中一份递了过去。
徐国栋接过报告，没坐下，就那么站着，一目十行的往下扫。
当他的目光落到那句加粗并带下划线的话时，他喝水的动作停住了。
嘴角咧开一丝笑意，眼神里透著一股精明。
他拧开保温杯盖，放到一边，从自己那件半旧的警服上衣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签名章。
“啪！”
一声脆响。
红色的印泥，重重的盖在了签名栏上。
“行啊小子，”徐国栋把报告递还给他，脸上的褶子都透著一股子满意，“这份报告，够赵长军那帮人喝一壶的。”
徐国栋嘿嘿一笑。
“等于直接告诉他们，之前的活儿，全他妈白干了。我喜欢。”
白秋林接过盖好章、还带着一丝余温的报告，什么也没说。
他走出办公室。
外面，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钱峰他们大概正在开一个紧急碰头会。
白秋林没有去那片喧闹里。
他走到走廊尽头，赵长军的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能听到里面打电话的咆哮声。
他将那份报告，平整的放进了挂在门边的文件流转筐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