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运回解剖室的时候,正是午饭刚过的点。
解剖台上,不锈钢台面反射著无影灯的白光,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安静的躺着。
徐国栋打了个哈欠,眼角有些湿润。他脱下那身有些松垮的警服外套,随手把一件绿色的解剖服扔给白秋林。
“小子,你主刀。”他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站久了腰受不了。”
说罢,也不管白秋林接没接,自顾自的从墙角拖了张圆凳坐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老头子又想偷懒。
白秋林心里吐槽一句,手上动作却没停。
他熟练的穿上解剖服,戴好护目镜,再套上双层医用乳胶手套。拿起解剖刀的时候,刀刃在灯下划过一道冷光,有些晃眼。
白秋林走到解剖台前,深吸一口气。
那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和血腥味的气息,他已经习惯了。
-
按照标准流程,系统性解剖开始。
白秋林先进行胸腔探查。他执刀的手很稳,沿着胸骨中线切下。切开皮肤和肌肉,直到触及胸骨,整个过程十分费力,手感又涩又韧。
用特制的胸骨剪“咔嚓、咔嚓”的剪开胸骨时,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解剖室里十分刺耳。零点看书 追罪欣章结
打开胸腔,一股更浓的血腥味和内脏气味扑面而来。
白秋林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肺部、食道,最后落在心脏上。
就在这时,他在现场就产生的疑虑,再次浮上心头。
他又一次确认了死者眼结膜上的点状出血。那几处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小点,在翻开的眼睑下很显眼。
虽然徐国栋说过心源性猝死也可能导致这个现象,白秋林总觉得不对劲。
教科书上,这个体征更多指向机械性窒息。
白秋林决定比常规解剖更细致一些。
探查心脏。
他用组织钳提起心包,小心的剪开,露出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著一层淡黄色的脂肪,看起来没有异常。
他的刀尖,精准的刺入右心房心壁。
-
就在切开的瞬间——
“噗”
一股几乎听不见的气流声,伴着暗红色血液涌出。
接着,在溢出的血液泡沫中,他看见了几个微小的气泡。
它们从心脏深处冒出来,在血液里翻滚了一下,然后迅速破裂、消失。
白秋林的动作猛然一顿。
解剖刀还停在心脏的切口处。
空气栓塞!
这个在教科书上看过无数次的词,第一次以实物形态出现在他眼前。
他瞬间意识到——这不是猝死。
“师父,”白秋林头也没回,声音很平稳,“心脏里有气泡。”
角落里,靠墙闭目养神的徐国栋猛的睁开了眼。
他那双总是睡眼惺忪的老花眼,此刻锐利起来。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趿拉着步子走了过来,带起一股烟味和茶渍混合的味道。
“啥?”
徐国栋狐疑的凑近,眯着眼仔细盯着那个还在渗血的心脏切口,脸几乎要贴上解剖台。
“你没看错?”徐国栋的声音里全是怀疑,“会不会是开胸操作不当,让空气跑进去了?你小子,手潮了吧。”
白秋林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
“我特意做了水槽实验,在心包腔里灌满生理盐水才切开心壁。”白秋林解释道,“气泡是从右心房的切口直接冒出来的,而且是连续几个。这是典型的静脉空气栓塞。”
徐国栋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颗心脏看了很久,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一个“猝死”案,突然变得棘手。
他直起身,没好气的摆了摆手,示意白秋林继续。那意思很明白——你发现的,你来搞定。
如果是空气栓塞,就一定有注射点。凶手通过静脉,把空气注入了死者体内。
白秋林深吸一口气,把那把沾著血的解剖刀放到了一旁的器械盘里。
他知道,今天别想准时下班了。
接着,是地毯式的尸表检查。
这个过程很枯燥,比背诵拗口的化学名词还磨人。
白秋林从头到脚,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头皮、耳后、颈部、腋下、臂弯、指缝所有可能隐藏针孔的地方,他都用放大镜反复检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解剖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徐国栋偶尔不耐烦的咂嘴声。
白秋林重点检查了手臂的肘正中静脉、腿弯的腘静脉,连手背、脚背上的细小静脉网都没放过。
一无所获。
尸体皮肤上,除了旧疤痕和尸斑,什么都没有。
就在白秋林快要放弃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死者左脚的趾蹼间。
死者的脚趾因尸僵而微微蜷缩。
白秋林拿起镊子,轻轻拨开黏在一起的第三和第四个脚趾。
在趾蹼的皮肤褶皱深处,他发现一个和肤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淡红色小点。
那颜色很淡,非常不起眼。
白秋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拿起高倍放大镜凑了过去。
放大镜下,小点的中央是一个已经开始愈合的细微针孔。
针孔周围,有极淡的皮下淤血痕迹,符合针头刺入造成的组织损伤。
找到了。
这就是凶手注入空气的入口。
这个位置很隐蔽,容易被忽略。凶手算准了尸僵后脚趾会自然蜷缩,正好隐藏起这个入口。
白秋林直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憋得太久,他甚至有些头晕。
他转身,对一直站在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叼上了一根烟的徐国栋说:
“师父,在脚上。”
徐国栋凑过来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解剖室里一片死寂。
他摘下湿透的手套,把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拿下来,复杂的看了白秋林一眼,最终皱起了眉头。
“妈的,”
徐国栋把那根没点燃的烟狠狠按在不锈钢器械台上碾了碾,低声骂了一句。
“这下乐子大了。”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再也没了轻松和困倦。
“赶紧给赵长军打电话!”他冲着白秋林吼道,“告诉他,他手下那帮人,可以取消休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