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不错，晒人身上暖洋洋的。
白秋林却没啥感觉。
他坐在工位上，两眼发直，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幽幽发光，一个充满科技感的系统商城界面悬浮着，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总点数：1350。
白秋林的内心，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那纠结程度，比判断一处骨骼创口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还复杂。
要不要花800点，把“毒物筛查”从中级升到高级？
升，以后遇到投毒案能快不少，说不准还能发现点新东西。可这么一来，点数就只剩下550，离那些更贵的大家伙又远了一大截。
啧还是再攒攒？
办公室里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叶子软趴趴的浮在水上，就根茎末尾倔强的翘著，活像软绵身子翘起的臀。白秋林看的有点烦。
“铃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炸响。
正对着一摞卷宗闭目养神的徐国栋连眼皮都懒的掀，只朝白秋林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小子，去接。
白秋林叹口气，挪过去抓起话筒。
“喂，法医科。”
“小白博士！我，王凯！”电话那头，痕检科的王凯嗓门大的跟开了免提，震的白秋林耳朵嗡嗡响，“晚上啊！海鲜大餐！新开的馆子，据说那生蚝，一个赛一个肥！说好了啊，不来就是看不起老哥我！”
白秋林面无表情，话筒拿远了点。
“师父说今晚要复盘归档，加班。”
“别啊！你们那破档案啥时候不能喂？喂！”
“啪。
白秋林干脆利落的挂断电话，将王凯后半截的哀嚎掐死在摇篮里。
徐国栋这才慢悠悠的睁开眼，嘴角刚要咧开，想夸一句“这小子，路走宽了啊”，桌上另一部红色的电话——那部专门接处警任务的电话——又尖锐的响了起来。
徐国栋的笑意凝在脸上。
白秋林接起电话，神色也严肃起来。
“这里是法医科。”
调度中心干脆利落的声音传来：“琴岛大学化学系，一名教授在办公室死亡，初判心源性猝死，要法医出现场确认。”
猝死？
白秋林挂上电话，看向徐国栋。
徐国栋一听，因加班预警而皱起的眉头，刷一下就舒展开，跟熨斗烫过似的。
“猝死？”他咂咂嘴，竟是嘿嘿一笑，“好事儿啊。流程简单，不用加班，说不准还能蹭顿晚饭。走，小子，速战速决。”
他一把抓起椅背上那件半旧不新的外套套上，动作都比平时利索不少。
勘查车驶出市局大院，汇入车流。
琴岛市的秋天，天高云淡。
徐国栋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养神，嘴里却没闲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嘟囔：“也不知道赵队承诺的那个头功奖金下来没？再不下来，食堂的红烧肉都要涨价了。”
白秋林开着车，目视前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奖金？
到手也买不起琴岛市区的半个厕所，还不如多给点系统点数来的实在。要是能攒够一万五，兑换一个大师级的技能，那可就赚大了。
勘查车开进琴岛大学，校园里很安静，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阳光从叶缝洒下，斑驳陆离，三三两两背书包的学生走过，满是青春气息，跟他们这辆闪着警灯的车格格不入。
车在化学系楼下停稳。
几个学校领导跟老师模样的人已在门口等著，一个个表情严肃，跟奔丧似的。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先到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见徐国栋，赶紧跑过来敬了个礼。
“徐老师，白老师。”
“嗯，”徐国栋点点头，派头十足，“情况怎么样？”
“死者王志远，52岁，化学系的教授，博士生导师。”民警言简意赅：“今天上午他约了学生谈课题，学生来了敲门没人应，就找了保安开门，发现人已经不行了。我们问了家属，死者有严重冠心病史，桌上就有常备的速效救心丸。”
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堆满了书籍跟文件，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儿，呛鼻子。
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穿件洗的发白的衬衫，躺在窗边一张躺椅上。
他的姿态安详，头微偏向一边，如午后犯困睡着。
白秋林拉上警戒线，打开勘查箱，麻利的戴上口罩跟帽子还有双层手套，开始进行初步的尸表检查。
徐国栋则背着手在屋里溜达，那架势，不像出现场，倒像视察工作的老领导。他走到暖气片旁边，伸手摸了摸。
“啧，这都九月了，还不开冷气，捂的慌。”他抱怨一句，又溜达到书架前，瞅瞅这，看看那。
白秋林没理会他的摸鱼行为，专心致志的进行检查。
尸僵形成，主要集中在颌面部跟颈部。尸斑呈暗紫红色，位于尸体背侧未受压的部位，指压不褪色。这些都符合猝死的特征。
他按照流程，一项项的检查下去。
但检查到头部时，他动作一顿。
他凑近些，打开随身小手电筒，强光照亮死者紧闭的眼睛，用戴手套的拇指食指，轻轻分开死者眼睑。
在那灰白色的眼结膜边缘，有几处几乎微不可见的，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小点。
点状出血。
白秋林心里“咯噔”一下，像有根小锤子轻敲了下。
但他脸上依旧没啥表情，只默默继续检查完其他部位，然后直起身，对还在那边研究一盆仙人球的徐国栋说道：
“师父，死者眼结膜有几处微小的点状出血。”
“哦？”
徐国栋溜达过来，弯腰瞥了一眼，随即不以为意的摆摆手。
“正常。”他语气轻松的像在谈论晚饭吃啥，“心源性猝死的时候，颅内压会瞬间发生剧烈变化，有时候就会导致毛细血管破裂出血。别一惊一乍的，大惊小怪。”
他直起身，拍了拍白秋林的肩膀：“这案子简单，早点弄完，回去吃饭。你王凯师兄不是还念叨著海鲜大餐么。”
“嗯。”白秋林应了一声，没有再反驳。
但他心里那股子在学校养成的学术轴劲儿，却悄悄冒了出来。
徐国栋的解释在理论上说得通，可这个体征，和他教科书里读到的那些典型案例，总感觉有那么一丝丝的偏差。
机械性窒息这个词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现场没搏斗痕迹，门窗完好无损，从内部反锁。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摆放的井井有条，除了有点乱，看不出任何外人闯入的迹象。
一切，都完美的指向一场不幸的，由自身疾病导致的意外。
徐国栋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转过身，对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拍了板：“行了，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按规矩，尸体先拉回去，解剖一下，再做个毒化，要是都没问题，就出报告结案。”
他顿了顿，又补充：“让人准备尸袋吧，我们出现场总得有个结论。”
“好嘞，徐老师。”民警立刻点头去安排。
在等待殡仪馆搬运工的工夫，办公室里陷入了暂时的安静。
白秋林不甘心，再次俯身，视线跟探照灯似的，一寸寸扫过死者全身，试图寻找更多可能被忽略的异常。
他的目光，从死者面部，划过颈部，胸腹，四肢
最后，无意中落在死者穿着一双灰色棉袜的脚上。
就在这时——
“嗡嗡”
白秋林口袋的手机，突然猛烈震动起来。
他下意识的掏出来一看。
屏幕上，是妹妹白知秋发来的一条微信，后面还附带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爱心”表情。
“哥！庆祝你上次破案拿奖金！我新研发了‘榴莲臭豆腐炖鸡汤’，大补！今晚务必回家喝！不许加班！”
白秋林的脸，刷一下就绿了。
那一刻的感觉，比直面冰冷尸体，甚至比想象中直面高度腐败的巨人观尸体，还要恐怖。
他手指颤抖，几乎凭著求生本能，飞快的回了一句：
“今晚通宵解剖，别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