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大会议室里，烟味汗味跟廉价速溶咖啡的苦味混成一团，那味道太上头。
各大队的头头们有的坐有的站，人手一个泡著浓茶的大号搪瓷缸子，个个愁眉苦脸，没什么精神。
支队长赵长军在前面来回踱步，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烦躁的“哒哒哒”声，每走一下都像是敲在与会者的神经上。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抓起桌上一叠厚厚的材料，“啪”的一声，用力的摔在会议桌中央。
纸张散开，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城区系列催化转换器盗窃案！！”赵长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股子火药味，“半个月，三十多起了！！搞得跟进货似的，一个赛一个勤快！监控全是死角，现场干净的像被狗舔过，痕检的老王头发都快薅秃了！(头秃jpg)”
被点到名的痕检科老前辈王凯，正没精打采的靠在椅子上。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袋耷拉着，闻言有气无力的抬起头：“赵队，是真没辙了。这伙人，很专业。用的是充电式手持切割机，戴手套，不留指纹，动作快得邪乎。我们做了模拟，一个催化器，从动手到得手，熟练的话，三分钟都用不了。现场除了点金属碎屑，啥也没有。”
王凯的话音刚落，下面立刻有人接上了茬。
“可不是嘛！”一个辖区大队长猛灌了一口浓茶，咂了咂嘴，“这玩意儿，偷了就卖给那些没牌照的黑作坊。里面的铂铑跟钯，都是贵金属，提炼出来一克就能卖不少钱，比黄金还值钱呢！”
“案值单个算的话不大，但架不住这数量多啊，三十多起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了。最关键的是影响太坏，居民天天打市长热线投诉，咱们这压力啧！”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一阵烦躁的沉默。
哒哒哒
赵长军的皮鞋声再次响起，像催命的钟摆。
僵持之下，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散了。大家开始小声聊别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嗡嗡作响。
“哎，食堂今天中午那红烧肉，又咸了，齁得慌。”
“知足吧你，有肉就不错了。我儿子那补习班，一节课三百，我这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他上十节课的”
“现在养孩子，就是碎钞机啊”
白秋林坐在会议室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默默的拧开自己的保温杯，给里面续上刚打的热水。
作为法医室的代表，这种会，他基本上就是来凑人头的。
盗窃案，跟他这个跟尸体打交道的人关系不大，那是现场勘查员的事。
中场休息，压抑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痕检科的王凯端着他那掉漆的茶杯，慢悠悠的凑到白秋林身边，杯子里的茶叶沫子随着他的走动上下翻滚。
他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抗议。他半开玩笑的伸出手，用力的拍了拍白秋林的肩膀。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我说小白博士，你们法医，不是号称能从蛛丝马迹里找出东西来吗？给我们这些搞痕检的想想招儿啊。”
王凯长叹一口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声音里透著疲惫：“再这么下去，我这把老骨头，真得散在各个小区的停车场里了。”
白秋林愣了一下。
他刚才其实在走神，脑子里正反复盘算著系统培训里一个密室坠楼案的模拟案例——死者坠落的轨迹跟他背部着地形成的损伤，有一个角度对不上，他还没完全想通。
王凯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脑子里的血迹骨骼跟尸斑迅速褪去，开始认真思考王凯的话。
催化转换器切割还有金属碎屑。
他脑海里的知识库，被这个词条激活了。
他习惯性的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学术探讨的严谨：“王哥，他们是用的什么工具？手持切割机吗？”
“对，八成是充电的那种。”王凯精神稍微振作了些，像是抓住了点什么，“不然还得拉线，动静太大了，不方便跑。”
白秋林放下了那个被他捂得温热的保温杯，杯子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暴力切割金属，特别是用那种高速旋转的砂轮机，如果操作空间狭小——比如说，在车底下操作——操作者很难完全避免自己的身体，跟被切割的金属断面，或者车底盘周围的其他部件发生接触。”
他伸出食指，在落了一层薄灰的会议桌上，慢慢的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比划着狭窄的车底空间。
“切割的时候，手滑一下，或者为了找个更顺手的发力姿势，调整身体的时候手背胳膊甚至脸上，蹭到旁边什么锋利的金属边缘，完全可能造成一些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微小划伤。”
白秋林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这种划伤，会留下上皮组织，或者微量血迹。”
“血？？”王凯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的挠了挠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头皮屑簌簌的往下掉，“现场都看过了啊，用强光手电筒照了八百遍了，别说血了，连根毛都没有。”
“可能是血点太小了。”白秋林解释道，“小到只有针尖那么大，甚至更小。混在车底的油污跟尘土里，肉眼根本看不见。”
他看着王凯迷惑的眼神，又说：“得用特殊光源，比如多波段光源，在特定的角度下照射，才有可能激发出荧光反应。而且，就算发现了，要提取这种微量生物检材，也需要专门的技术和试剂，不然很容易被污染。”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刑警，都忍不住笑了。
一个年轻警察跟旁边的人嘀咕：“嘿，这博士，有点书呆子气啊。为个偷排气管的案子，搞这么复杂？？”
“就是，就算真有，三十多个现场，一个一个筛查过去？那得花多少工夫？！再说了，就算提取到了，送检一次dna多贵啊，这经费赵支队能批？”
那几声不高不低的议论，清晰的传了过来。
王凯却没笑。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白秋林，原本暗淡的眼神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希望。
“小白，”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带着一股烟味跟茶渍味的风扑面而来，“你有多大把握？”
白秋林也说不准。
这纯粹是基于法医学原理的理论推导，从理论到实践，中间隔着很远。
但他那股在学校里养成的学术上的轴劲，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窜了上来。面对一个理论上可行的路径，不去验证一下，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不知道。”他坦诚的摇了摇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但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我想去现场看看。”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这帮人根本不懂，法医学的浪漫，就是把这一万种不可能，变成那一种可能。
这边的动静，终于还是惊动了在会议室另一头打电话的赵长军。
他挂了电话，迈著步子走了过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眼睛，狐疑的在白秋林年轻而认真的脸上扫过。
完事又转向看着王凯那张满是期盼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白秋林身上，没有说话，只是沉吟著，手指无意识的在自己的下巴上轻轻摩挲。
他在评估，这个新来的博士高材生，究竟是在纸上谈兵，还是真能变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