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小区的停车场,地面坑坑洼洼。
前几天的雨还没干透,积在洼地里混著机油,在阴天里泛著一层油腻的彩虹反光。空气里混著潮湿的霉味和垃圾发酵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几只野猫在半人高的绿色大垃圾桶边,为半根被丢掉的火腿肠打架,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爪子挠得塑料袋哗哗响。
赵长军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过,他没派什么得力干将,只从队里划拉来一个刚入职的年轻刑警跟着白秋林,说是协助调查。
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就是派个人过来,看着他别乱来,别把事情搞复杂。
痕检科的老王——王凯,倒是积极得很。
他亲自开着那辆颠一下就快散架的桑塔纳,把白秋林送到了现场。一路上,嘴里就没停过。
“小白啊,这次就看你了,哥哥我年底的优秀能不能评上,就全指望你了。”
王凯一边打着方向盘躲过一个大坑,一边透过后视镜看白秋林,“你要是真能从车底下抠出点啥来,别说优秀了,我给你报个二等功!”
白秋林没搭腔。
他看着停在车位上的那辆被偷的黑色汉兰达,底盘看着不算高。
他心里默默吐槽,这活儿看来得趴着干了。早上刚发的新警衬,估计今天就得报销。
早知道就该翻件旧衣服出来穿。
到了地方,白秋林没急着往车底下钻。
他先是指挥那个年轻刑警,从勘查箱里拿出黄色的警戒线,把周围拉起来。
尽管周围除了几个端著饭碗、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大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拉这个干啥,又没外人。”年轻刑警嘴里嘟囔著,但还是不情不愿的照做了。
白秋林像是没听见。
他从勘查箱里拿出一副乳胶手套,慢条斯理的戴上,然后又在外面加了一层。双层手套,这是他出现场的习惯。
接着,他拿出一块一次性的蓝色防尘布,仔仔细细的铺在suv车底正下方的地面上,把那些坑洼和油污全都盖住。
那个年轻刑警在旁边看得直撇嘴。
他胳膊抱在胸前,靠在旁边的电线杆子上,心里嘀咕——啧,又不是什么碎尸命案,一个偷排气管的破案子,搞这么大阵仗,又是拉线又是铺布的。
这博士,就是讲究多,花里胡哨,能顶个屁用。
白秋林对旁人的目光没怎么在意。
他双膝跪在防尘布上,俯下身,艰难的往车底下挪。
空间比预想的还要窄。
一进去,一股浓烈的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就直冲鼻腔,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他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后背时不时就蹭到车底盘上那些冰凉又硌人的部件。
他从勘查箱里摸出一个大功率的多波段光源,打开。
他熟练的将旋钮拧到415纳米的紫外波段。
一束幽蓝色的光瞬间射出,照亮了黑暗的车底。
他用这束光,一寸一寸的,扫过排气管被切开的那个断面。
断口非常粗糙,闪著金属被暴力撕开后特有的亮光。
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灰尘,有些地方还挂著半凝固的油滴。
在幽蓝色的光下,那些油滴发出黄绿色的荧光。
他检查了半天,一无所获。
断面上,除了油污还是油污,荧光一片连着一片,晃得人眼睛都花。
车底的空间太憋屈了,他只能保持着一个难受的姿势,感觉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肘上。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他换了好几个姿势,腰眼的位置开始阵阵发酸刺痛。
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也许真的只是纸上谈兵?现实里,这帮贼精的跟猴一样,戴着手套,动作麻利,怎么可能不小心到还弄伤自己留下线索。
这想法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车外的王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他蹲下来,冲著车底下喊:“怎么样啊小白?有发现没?”
见里面没动静,他又说:“要不就算了?别把自己折腾坏了。晚上我请你吃海鲜,我知道有家馆子,那里的蛏子王,一个赛一个肥!”
“再等一下。”
白林秋的声音从车底传出来,闷闷的。
他没动,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回放著培训课程里关于微量痕迹发现的所有要点。
改变观察角度注意反光异常点吸收光
血迹会吸收光线。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忍着腰部的酸痛,将身体又往里挪了挪。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脸完全贴在了铺着防尘布的地面上,视线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举起多波段光源,换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斜著向上,让幽蓝色的光擦著那个金属断口的边缘扫过去。
就在这时——
他瞳孔猛地一缩。
在断口内侧,一个向内翻卷的、很隐蔽的金属卷边上,有一个比针尖还要小的暗红色小点。
在周围一片黄绿色荧光的映衬下,这个小点显得毫不起眼。
但在白秋林这个刁钻的角度和光源下,它呈现出与周围油污完全不同的暗褐色。
关键的是,它没有荧光反应。
它只是静静的待在那里,吸收著所有照向它的光。
这是血迹区别于油污、铁锈和其他多数物质的典型特征。
白秋林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他松了口气,总算没白忙活。
他盯着那个小点,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藏得也太好了。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它。
对这种微量检材,任何鲁莽的接触都可能毁掉它。
他先从不同的角度,用随身携带的微距相机,配上比例尺,对着那个小点连续拍了十几张照片,把它的位置和形态固定下来。
然后,他从勘查箱的一个无菌密封袋里,取出了一根dna提取拭子。
这东西看起来像根普通的棉签,但签头更小,材质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合成纤维,专门用来刮取接触性dna。
他屏住呼吸。
整个停车场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声。
他用一只手撑住身体,另一只手很稳的握著那根提取拭子,将尖端对准那个暗红色小点所在的区域。
然后,极其轻柔的,反复朝同一个方向,刮擦那个金属卷边。
整个过程小心翼翼,他生怕因为用力过猛破坏了样本,又怕力道太轻什么都提取不到。
刮擦了大概十几下,他停了下来。
他将那根沾了可能样本的拭子,小心翼翼的放进一个红头盖的无菌塑料证物管里。
“咔哒”一声,拧紧盖子。。
做完这一切,白秋林才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手脚并用的从车底爬了出来,警服前襟和袖子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污,脸上也蹭了一道灰,整个人很是狼狈。
他站起身,把那个小小的、看起来空空如也的证物管,举到老王面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王哥,找到了点东西。”
他晃了晃手里的管子,“是不是还不知道,得送回去化验。”
旁边的年轻刑警也好奇地探过头来,伸长了脖子,使劲盯着那根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的拭子。
他眨了眨眼,满脸都写着两个大字——“就这?”
心里更是嘀咕:搞了半天,就弄了根破棉签出来?上面连根毛都看不见,能验出个啥来。
白秋林压根没理会他那写满鄙夷的表情。
他脱掉外面那层满是污渍的手套,丢进物证袋,然后开始脱勘查服。
他直接对王凯说:“王哥,马上送dna实验室。我亲自去跟他们说,这件检材,申请加急处理。”
王凯的目光,从那个小小的证物管,移到了白秋林那张沾著油污、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脸上。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之前的怀疑和不耐烦,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
“好小子!走!我开车!”
王凯一把抢过白秋林手里的车钥匙,转身就往驾驶座跑,那劲头,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足。
“今天就算把dna实验室的门给踹开,也得让他们给你先把这个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