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天色由黑转白。
灯管惨白的光，照着钱峰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一夜没睡，但依旧很有耐心，不急不躁的提起桌上的旧暖瓶，给自己那掉了漆的搪瓷茶杯续上热水。
热气冒了出来，给冰冷的屋子添了些暖意。
他对面，审讯椅上的张伟，眼皮耷拉着，脸色灰败，嘴唇干裂。
从被带回到现在，已经快十个小时了。
钱峰一口都没问案子。
“最近这股市啧，真是不好弄啊。”钱峰吹了吹茶叶沫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我一同事，前段时间昏了头，加了杠杆冲进去，一宿没睡好，第二天起来一看，嘿，猜怎么著？裤衩子都快亏没了。”
钱峰嘬了口热茶，发出“嘶哈”一声满足的轻响。
“所以说啊，这投资，真不是咱们普通人能玩得转的。钱生钱？那是神话。大部分人，都是钱生水，哗哗的往外流，听个响儿。”
张伟的眼皮，轻微的跳了一下。
他依旧低着头，双手被铐在身前，一言不发。但那双紧紧攥在一起的拳头，指节已经开始泛白。
钱峰看在眼里，没戳破，继续慢悠悠的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啊，一旦上了赌桌，就下不来了。亏了，总想着下一把能捞回来；赚了，又觉得下一把能赚得更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钱峰从旁边一摞文件里，慢慢的抽出几张纸，推了过去。
动作很轻。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张伟面前。
一叠银行流水单，几张股票交割单。
上面巨大的亏损数字鲜红刺眼，每一个负号后面的零，都让张伟的眼睛一阵刺痛。
他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呼吸乱了。
“亏了这么多，想让你爸帮你填上，他不同意，对吧？”
钱峰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聊别人家的家长里短。
“你觉得他老了，思想跟不上了，那笔钱放在他手里是浪费，死钱一潭。在你手里——那才能叫资本运作，才能钱生钱，是不是？”
张伟猛的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悔恨，全是怨毒。
“他就是个老顽固！”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压抑许久的愤恨。
“那笔钱是他当年运气好赚来的，他懂什么资本运作！懂什么叫价值投资！我跟他说过多少次，给我，给我！不出三年，我就能翻倍！让他住进全市最好的别墅！”
“他不给他不给！还骂我异想天开，骂我赌徒！说我把钱亏光了就老实了”
一旦开了口，那股子怨气就再也收不住了。
张伟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把所有的一切都吼了出来。
他的表情扭曲，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病态的骄傲。
“我查过所有的资料，乌头碱中毒的症状和心梗猝死几乎一模一样！”他的声音高了起来，“我专门买了附子花，自己提取、纯化你们知道那有多难吗？剂量，对，就是剂量！差一点都不行！”
“我买了几十条活鱼做实验，反复测试，精确到毫克！最后才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剂量——既能保证快速致死，又能快速代谢，不留痕迹！”
他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个自以为完美的犯罪计划中。
“我算好了时间，趁那个蠢保姆出去倒垃圾，把他每天必喝的养生茶换掉了。一切都天衣无缝！社区医生不是也来了吗？不也说是心梗猝死吗？！”
喊到最后，他的情绪又从亢奋转为不解。
“要不是你们你们怎么可能查到乌头碱！”他死死的盯着钱峰，像困兽一样想知道自己究竟败在了哪一步，“不可能！这不可能！”
钱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没回答他。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旁边那块深色的单向玻璃。
“你应该问我们的法医。”
玻璃后面，观察室里一片漆黑。
白秋林看着审讯室里那个彻底崩溃的男人，心里只是在想，忙了一天一夜，食堂今天的早饭不知道还有没有他爱吃的肉包子。
高智商犯罪？
在他看来，不过是又一个被贪婪和自负吞噬的可怜虫罢了。
张伟在口供上按下了红色的手印。
鲜红的指印落下，宣告了这起a级命案的侦破。
审讯室外的走廊上，熬了一夜的刑警们终于露出疲惫的笑容，三三两两的靠在墙上，点燃一支烟，狠狠的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呛人，却也带着一股子尘埃落定的松弛。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了市局大楼。
法医办公室里，白秋林正在自己的尸检报告上，签下最后一个字。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笔画。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刑侦支队长赵长军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他走到白秋林身边，蒲扇般的大手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小林！干得漂亮！这次你可是首功！一个人把案子从自然死亡给硬掰成了投毒案，了不起！”
白秋林被他拍的一个趔趄，咧了咧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旁边，徐国栋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慢悠悠的从旁边路过，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的三个人都听清。
“别高兴太早，鉴定报告要是让我发现有一个错别字，我照样扣你奖金。”
赵长军哈哈大笑，指著徐国栋的背影对白秋林道：“你瞧瞧你这师父，嘴硬心软。”
白秋林心里吐槽：这师父的嘴，何止是硬，简直能拿去做防弹衣材料了。
就在这时，他眼前，毫无征兆的跳出了一个熟悉的淡蓝色弹窗。
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看着系统一如既往的毒舌点评，白秋林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
他的注意力，全被那1200点的巨款给吸引了。
发财了！
他心里盘算著，该去系统商城里买个什么新技能。
就在他盘算著怎么花掉这笔巨款时——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
发件人是他的宝贝妹妹，白知秋。
点开。
微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配着一个“加油”的可爱表情。
“哥！今天给你做我新研发的香蕉麻婆豆腐！保证好吃！”
白秋林的脸色瞬间变了。
香蕉麻婆豆腐？
那玩意儿能吃吗？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子甜咸交织，还带着一丝热带水果风情的诡异气味。
那感觉，比让他再去解剖一具高度腐败的巨人观，还要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