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化室里很安静。00暁说蛧 哽辛蕞哙
只有各种仪器运行的低沉嗡嗡声。
白秋林盯着电脑屏幕,一张张质谱图从眼前翻过去。
干净。
每一张都干净,连一个可疑的毛刺都没有。
他身边的检验员摊开手,无奈道,声音里带着点疲惫:“白博,真没了。常规的毒物筛查,我们都跑了一遍,确实什么都没有。”
液相色谱跟气相色谱的结果都是阴性。
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
白秋林没说话,点了下头,默默的退出毒化室。
回到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
没开灯。
整个人陷进那张半旧的办公椅里,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光影。
他闭上眼。
翰林苑书房里的景象,又一次在脑中回放。
死者张海东的姿态,凉透的清茶,还有
不对。
白秋林猛的睁开眼。
尸体细节,一帧帧在脑海里变的清晰——
那种深紫色的紫绀。
通常心源性猝死导致的缺氧,紫绀颜色不会这么重。
还有那轻微的痉挛性肌肉强直,这更像神经系统在死前受到某种强烈刺激后留下的痕迹。
最后,是他俯身检查时,闻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
茶叶的清香混合了药油味跟老人味,几乎完全盖住了它,但他还是捕捉到——一股极淡的,混合了草药跟苦杏仁的气味。
这些特征,没一个跟常规毒物反应对得上。
白秋林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快,椅子都向后滑出半米,“哐”的一声撞在文件柜上。
他顾不上这些,几步冲到电脑前,开机,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击,直接登录了市局内部的学术资料库。
搜索框里,他几乎没有犹豫,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植物碱。
神经麻痹。
乌头。
回车键被他敲的“啪”一声脆响。
屏幕上,检索结果飞速闪动,最终,一篇加密的博士论文被顶到最前面。
标题很长——《基于液相色谱-质谱联用技术对乌头碱中毒致心律失常死亡案例的分析研究》。
他飞快的点开论文,眼睛盯着摘要部分关于尸体征象的描述。
“死者口唇和指甲床呈现深度紫绀,四肢出现痉挛性肌强直,部分案例伴有心肌细胞坏死死亡原因多为恶性心律失常或呼吸麻痹”
看着这一行行文字,跟他今天在张海东身上看到的尸表特征,几乎一样。
白秋林心里骂了句娘。
乌头碱!
这玩意儿毒性很强,口服零点二毫克就能中毒,二到四毫克就能要人命。更要命的是,它在体内的代谢速度很快,血液中的检测窗口期甚至不到二十四小时。
用常规的广谱毒物筛查,根本检测不到。
想抓住它,必须用一种更精确也更灵敏的方法。
白秋林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名字——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
那台机器,是整个技术科的命根子,平时都锁在恒温恒湿的精密仪器室里,轻易不动。
他没再耽搁,直接把那篇博士论文打印出来,拿着那几张还带着余温的纸,快步的走向走廊尽头。
徐国栋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白秋林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师父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白秋林推门进去,看见徐国栋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弓著背,脸几乎要贴在一份发黄的旧卷宗上,看的很专注。
“师父。”
白秋林把那几页论文,轻轻的放在徐国栋面前的卷宗旁边。
他直接开口,没有废话:“我怀疑张海东是乌头碱中毒。”
“常规方法检不出来,我想申请用那台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
徐国栋的视线,总算从那份旧卷宗上挪开。
他抬起头,慢悠悠的扶了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隔着镜片看着自己这个徒弟。
“lc-s?”
他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小子,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开机一次的成本是多少?”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光是预热冲洗跟校准,再加上那些高纯度的流动相跟气体,一开机,几千块就没了。这还不算折旧跟维护。”
“够咱们科室半个月的耗材了。”
徐国栋盯着他,语气平淡的问:
“就为了你一个‘怀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白秋林站的笔直,迎著师父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尸体不会说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张海东的尸体告诉我,他死于一种能导致神经麻痹跟心律失常的毒素。如果找不到毒物,这个案子就是悬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补充道:
“我的鉴定报告上,就必须写——死因不明。”
这话一出口,天就聊死了。
死因不明四个字,对法医来说,是承认自己的无能,对办案单位来说,则意味着侦查方向的中断。
徐国栋没说话了。
他就那么盯着白秋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那个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白秋林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老徐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声。
他没再说什么,伸手从桌上那个塞满了各种笔的搪瓷笔筒里,抽出一支最旧的英雄牌钢笔,拔掉笔帽。
在一张空白的仪器使用申请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国栋”。
三个字,写的力透纸背。
他签完,看都没看,直接把那张单子朝白秋林的方向一扔。
申请单落在桌上。
“去吧。”
徐国栋重新低下头,拿起那份旧卷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嘴里却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白秋林听见。
“要是最后什么都检测不出来,这个月的奖金你就别想要了。”
“全拿来赔机器的电费。”
白秋林伸出有些发僵的手,拿起那张薄薄的申请单,紧紧的攥在手里。
那纸张的边缘,被他捏的有些发皱。
他对着徐国栋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深深的鞠了一躬。
没有说话。
转身,他快步走出办公室,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
拿着那张申请单,他又去物证室,重新提取了封存的死者心血跟肝脏组织样本。
然后,走向技术大楼最深处的那间实验室。
恒温恒湿。
需要密码跟指纹双重验证才能进入。
这里是精密仪器室,也是他的战场。
推开沉重的铅门,一股冰冷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台价值数百万的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正安静的待在房间中央。
白秋林换上无菌实验服,戴上双层手套,他的动作在昂贵的仪器前,显得冷静专业,每一步都十分精准。
样品前处理——
萃取,净化,浓缩
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比起跟人打交道,他更习惯跟这些不会说话的仪器和试剂为伍。
最后,他将处理好的,只有零点几毫升的微量样品,小心的抽进一支细长的进样针里。
走到仪器前,他深吸一口气,将针头稳稳的扎入进样口,然后推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移动鼠标,在电脑屏幕上那个“开始运行”的按钮上,轻轻的点了一下。
“嗡——”
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发出一阵低沉的启动声,开始工作。
一排排数据,开始在屏幕上滚动。
白秋林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等待着结果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