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勘查的紧张劲儿总算过去一点,白秋林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唤。
旁边,痕迹检验员老李正费劲的脱手套,一张脸皱的跟苦瓜似的,嘴里不住的抱怨。
“嘿,真是倒了血霉。”老李甩手把手套扔进医疗废物袋,一脸生无可恋,“我媳妇晚上还等着我带两个酱猪蹄回去呢,看这架势,铁定泡汤。”
白秋林闻声抬头,俩人对视,话都没说,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四个大字——双份盒饭。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双份盒饭,意味着晚上也得在这儿耗著。
赵长军命令一下,翰林苑这间宁静雅致的书房,瞬间变了味。
之前那股子书香茶香跟老人味混杂的沉静被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专业设备跟警察们带来的紧张。
穿着勘查服的技术员进进出出,脚步匆忙又小心。相机的闪光灯“咔嚓咔嚓”的亮个不停,把书房每个角落都照的纤毫毕现,各种勘查仪器低沉的“嗡嗡”作响,混杂着警察们压低嗓门的交谈。
这番景象,跟这间高档住宅的奢华装修摆在一起,鲜明又滑稽——价值不菲的红木书架前是技术员冰冷的金属勘查箱,柔软的手工地毯上,印着警察们杂乱的脚印。
“杯子,重点。”白秋林声音不大,但清晰。
他指挥一名年轻技术员,将书桌上那个可疑的玻璃茶杯,小心的装入物证袋。
技术员的动作标准,镊子夹的稳,袋口开的大,一气呵成。
“封口,贴标签。”白秋林又叮嘱。
物证袋被密封条仔细封好,一张白色标签工整的贴了上去。
上面记录著编号,提取时间,还有提取人。
白秋林盯着那个标签,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盯整个案件的命门。
他心里清楚,这杯看似无辜的茶,就是解开张海东死亡之谜的钥匙。
“让一下,让一下。”
门外传来吆喝,两个穿蓝色制服的殡仪馆工作人员抬着担架进来。
他们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麻利。
在白秋林指导下,两人合力将张海东已经尸僵的身体,小心的抬上担架,用一个黑色裹尸袋套起。
拉链“唰”一声,从头拉到脚。
那声音在喧闹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仿佛一下子隔绝了死者留在人世的最后痕迹。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变成一个黑色长条形的袋子。
白秋林跟在担架旁,随工作人员一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领头模样的中年男人叮嘱:“直接送市局法医中心,轻抬轻放,注意保护好尸表。”
那人点头,应了一声:“放心吧,白法医,我们有数。”
这声“白法医”,叫的白秋林心里微微一顿。
是啊,从今天起,他就是白法医。
下午两点,众人望眼欲穿的盒饭,终于姗姗来迟。
现场勘查还没结束,书房里不能吃饭,几个饿的前胸贴后背的警察也顾不上形象,直接就著楼道找个角落蹲下。微趣小税徃 追醉鑫漳劫
一时间,楼道里安静不少,只剩下“呼啦啦”扒拉饭菜的声音,跟咀嚼时发出的含混声响。
打开盒饭,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青椒肉丝,麻婆豆腐。
又是这俩菜。
技术科的老油条们都快吃吐,但饿极了的时候,也顾不上挑剔。
“那个保姆交代了点东西。”
钱峰嘴里塞满米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含混不清。
他三两口咽下饭,看向同样蹲在一旁,正慢条斯理吃饭的支队长赵长军。
“她说,昨天下午,死者的儿子来过。”钱峰道,“叫张伟,父子俩在书房关着门吵了一架,声音不小,她在外面都听见。好像为钱的事。”
赵长军吃饭的动作停下。
他咽下那口饭,没说话,抽出餐巾纸仔仔细细的擦了擦嘴,把盒饭往旁边一放,站起身。
“查!”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儿子叫什么,住哪,干什么的,昨天离开这儿以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给我查清楚!”
“是!”钱峰立刻放下盒饭,抹了把嘴,掏出手机开始摇人。
白秋林没什么胃口。
他蹲在楼道尽头的窗户边,盒饭里的青椒肉丝跟麻婆豆腐几乎没动,只是象征性的扒拉两口米饭。
他心里头,一直惦记毒化检验室那边的结果。
张伟嫌疑很大,没错,动机只是动机,能把案子钉死的是证据。
而那杯茶,才是指向凶手的铁证。
他实在忍不住,掏出手机,走到楼梯间,拨通了毒化室的内线。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听着像没睡醒。
“喂?谁啊?”
“法医科的白秋林,上午送过去的翰林苑命案的检材,就是那杯茶水,出结果了吗?”
“催什么催。”对面的声音很不耐烦,“没看前面还排著队呢?我们这儿有我们的流程。出了结果自然会通知你。”
嘟嘟嘟
电话干脆的挂断。
白秋林放下手机,无奈的叹了口气。
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帮大爷,就知道按流程。
常规的毒物筛查,涵盖常见农药,安眠药,精神类药物,流程走一遍确实需要时间。可万一下的不是这些常规毒物呢?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要是常规毒物,还用得着我特意打电话提醒你们重点排查植物碱跟神经毒素?
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官僚。
傍晚时分,翰林苑现场的初步勘查总算告一段落。
白秋林回到市局技术科,推开法医室的门。
一股熟悉的福尔马林混著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股在别人闻来刺鼻难忍的味道,却让他一直悬著的心,莫名的安稳了些。
这里是他的主场。
徐国栋早就回来。
他正靠在老板椅上,悠哉悠哉的用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喝茶。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茶叶沫子在缸子里上下翻滚。
他看都没看走进来的白秋林,仿佛下午翰林苑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白秋林知道,师父也在等。
跟他等的一样。
天,一寸寸黑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跟翻动卷宗的沙沙声。
突然——
“铃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办公室的沉寂。
是白秋林桌上那部内线电话。
他几乎第一时间抓起话筒,心脏不自觉的漏跳一拍。
“喂,我是白秋林。”
电话那头是毒化室的人,声音里带着疲惫,跟掩饰不住的不解。
“白博士啊,你送来的那个茶水跟胃内容物,我们用常规方法,里里外外全筛了一遍”
对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白秋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都是阴性。”
“什么?”白秋林的声音瞬间绷紧。
“什么常见毒物,农药,安眠药,精神类药物全没有。”
“我们把能想到的都试了,液相色谱,质谱也都跑了,就是没有阳性反应。”
“你要不要亲自过来看看原始图谱?”
电话那头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让白秋林的心,直直的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