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乱糟糟的。看书君 醉歆璋結耕欣哙
白秋林没理会外面的混乱。
他沉默的摘掉勘验用过的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袋，又从勘查箱里摸出一副崭新的乳胶手套。
‘啪’的一声，手套边缘弹在手腕上，声音很脆。
他重新戴好手套，人冷静的吓人，目光再次投向这个和平的过分的书房，一寸寸重新审视。
他心里清楚，从自己刚才说出“这不是自然死亡”那句话开始，一切都不一样。
从现在起，他说的每个字，做的每个判断，都得负法律责任。
一个不小心，就是冤假错案。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这下事情闹大，中午想回家蹭的那顿饭铁定没戏，看这架势连晚饭都悬，他甚至有点可怜那个最早到场，做出心源性猝死初步判断的社区医生，自己这份报告一出，那医生估计少不了挨批评，写几份检查是肯定的事。
啧，这叫什么事儿。
白秋林的视线在书房里缓慢的移动，最终停在书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清茶上。
玻璃杯壁凝著一层薄水汽，茶叶舒展，静静沉在杯底。
这是死者张海东最后的饮品。
如果存在毒杀，这里就是毒物很可能的载体。
白秋林没立刻伸手去碰那杯茶，他保持蹲姿，扭头看向门口还在发懵的小民警，声音不大，语气不容置疑。
“找个相机，先拍照。”
小民警“啊？”了一声，显然还没从自然死亡变成刑事案件的冲击里缓过神。
“对现场所有物品，尤其是这张书桌跟这杯茶，进行多角度拍照固定，每个细节都不要放过。”白秋林又重复一遍，加重了语气。
“哦哦！好！！”小民警像是被按下了执行键，下意识服从命令，动作僵硬的开始翻找勘查设备。
白秋林看着他那副样子，有点无奈，新兵蛋子，还得多练。
不到二十分钟，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楼道里随即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技术科跟重案队的同事到了。
领头的是刑侦支队长赵长军，肚子微凸，步子迈的又快又稳，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法医室主任徐国栋，还穿着那件洗的发白的旧夹克，打着哈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后面还跟着几个痕迹检验跟物证的同事。
一个痕迹检验员一边费劲的往脚上套著鞋套，一边压着嗓子小声抱怨：“搞什么名堂，一个心梗猝死把整个支队都叫来了？这翰林苑的车位，嘿，比咱们局里还难找。”
“谁说不是呢，我还寻思今天能早点下班”另一个同事附和。
赵长军一进门，没先去看倒在椅子上的尸体，目光直接落在现场唯一的法医——白秋林身上。
他语气很严肃，但还算克制：
“小林，怎么回事？你说这不是自然死亡？？”
白秋林站直身体，迎著支队长的目光，没半点退缩，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向那具姿态安详的尸体，冷静的开始汇报。
“赵支队，你看死者的口唇跟甲床。”他指尖没触碰尸体，只是隔空指著，“紫绀颜色过深，呈现一种暗紫色，接近黑紫色，这跟典型的心源性猝死导致的缺氧紫绀有明显区别。”
“另外，”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他这里，“我检查了尸僵，死者的四肢关节，特别是小臂跟手指，有轻微但明确的痉挛性强直特征，而典型的心源性猝死，尸僵发展相对缓慢，不会出现这种死前神经系统受强烈刺激的现象。”
“这两点，都跟典型的心源性猝死特征不符，很可能就是——”白秋林一字一顿：“神经毒素中毒。”
整个书房里安静的可怕，连外面走廊里同事们的脚步声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徐国栋一直没说话，背着手，像个溜达的老大爷，听完白秋林的汇报，他才慢悠悠的走过去。
他亲自戴上一副手套，动作比白秋林粗糙，但经验老到，翻开死者张海东的眼睑看了看，又捏起死者的手指凑近了端详指甲颜色，最后伸手摸了摸死者已经僵硬的手臂肌肉，感受那股不寻常的强直感。
做完这一切，徐国栋站起身，摘掉手套，对着脸色已经开始变化的赵长军，只说一句：
“小子没看错。”
就这五个字，一锤定音。
赵长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头疼的就是这种事，高档小区，知名人士，社会关系复杂，本来干干净净的自然死亡，突然变成刑事案件，这案子要是办的不漂亮，舆论压力能把人压死。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刑警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决断。
他猛的一回头，对着身后钱峰下令：“老钱，你带队，立刻封锁整层楼！把第一个到场的社区医生，还有那个保姆，全部带回队里，分开做笔录！家属那边暂时不要惊动！！”
“是！”
“技术科！”赵长军又转向另一边，“按a级命案现场标准，重新勘查！给我把所有角落跟物品都过一遍！任何可能跟死者有过接触的人，都给我列出来！”
命令一条条下去，现场气氛瞬间紧张有序。
布置完任务，赵长军才走到徐国栋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无奈的苦笑：“老徐，你这个宝贝徒弟，可真是给你找了个大活儿干啊。”
徐国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瞥了眼正准备再次投入勘查的白秋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白秋林听见。
“是他自己找的活儿，有本事发现，就得有本事干完。”
这既是压力，也是授权。
得到师父跟领导的“默许”，白秋林彻底放开手脚，他不再有任何顾虑，径直走到那张书桌前。
他的目标，就是那杯茶。
他俯下身，没直接移动杯子，而是从勘查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玻璃嗅辨棒，小心的探入杯中，蘸了一点点茶水。
他将嗅辨棒凑到鼻前，闭上眼，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分辨气味。
一股味道钻进鼻腔，很淡，几乎被茶叶的清香盖住，但白秋林还是闻到了，那是混合著苦杏仁跟某种草药的特殊气味。
这味道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他这种受过严格嗅觉训练，并且对各类毒物气味烂熟于心的人来说，足够了。
就是这个。
白秋林猛的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对身边正准备采集物证的技术员道：“这杯茶有问题。”
“重点检材，立刻封装，送毒化检验室，做广谱毒物筛查。”
那名技术员点了点头，正准备动手。
“不，等等，”白秋林突然伸手拦住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博士期间研究过的案例，补充一句，“你跟毒化室那边说，让他们别走常规流程了，重点排查植物碱跟各类神经毒素，尤其是合成类的。”
他知道，自己这个指令有点超前，甚至可以说是越权，常规的广谱筛查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出结果，他这是基于自己的知识储备跟刚刚的嗅辨，给检验方向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希望毒化室那帮老油条，别嫌他这个新来的多事才好。他心里默默想。
随着支队长的命令，整个翰林苑12栋12楼都动了起来。
刚才还显得空旷的书房一下子挤满了人，勘查的拍照的采物证的闪光灯不停亮起，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各种勘查仪器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死亡的安静被彻底打破，现场转为一种紧张高效的忙碌。
白秋林也投入到对尸体的再次细致检查中，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快下午一点。
“咕——”
一阵不合时宜的、清晰的肠鸣声，从白秋林肚子里传了出来。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了赶这个现场早饭压根就没吃，他直起酸痛的腰，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忙的满头大汗的痕迹检验员老李。
对方也正巧揉着肚子，一脸生无可恋。
老李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问：“哎，白博士，你说这案子今天能完事儿吗？我老婆晚上还让我带两个酱猪蹄回家呢。”
白秋林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屋里这阵仗，还有屋外走廊来来回回的身影，语气很平静：“不知道，但今天这顿午饭，肯定是盒饭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我估计，得是双份。”
老李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双份盒饭，意味着晚上也得在这儿耗著，他的酱猪蹄彻底泡汤。
就在这时，一直在屋外阳台打电话的赵长军，脸色阴沉的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钱峰面前，声音压的很低，但命令清晰有力。
“刚查了，死者张海东，半年前刚改的遗嘱，把他名下几千万的资产，大部分都留给了他唯一的儿子，他那个儿子，就在本地一家投资公司当高管。”
赵长军的眼睛眯起来，透出一股寒光。
“去查！查他这个儿子昨天一整天的活动轨迹！看看谁是最大的受益人，谁的嫌疑就大！！”
白秋林没去听领导们的案情分析会，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个被物证员小心的装进证物袋的玻璃茶杯上。
杯中的茶水在袋子里轻轻晃动，显得那么无辜。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场看似完美的杀人案，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所有的突破口，就在这杯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