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林推翻长平县心源性猝死案这事,没用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支队大楼。
从一楼大厅到五楼会议室,从搞网安的技术宅到天天出外勤的便衣,擦肩而过的时候,总有人会朝技术科的方向努努嘴,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人嘀咕几句。
“听说了么?就那个新来的博士。”
“长平县那个案子,愣是让他给翻过来了,听说长平那边脸都绿了。”
“嘿,有两下子啊。”
白秋林第二天来上班,走廊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迎面碰上几个痕迹检验科的老大哥,搁在以前,人家顶多冲你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今天,那几个老大哥却老远就停下步子,脸上挂著笑,虽然还是那副老油条的样子,但眼神里明显多了点东西。
“小林来了啊。”
“白博士,早。”
白秋林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别扭,只能挨个点头回应:“前辈们早。”
他脚下步子加快,快步回了自己办公室。
一屁股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徐国栋就端着他那个万年不变的搪瓷缸子,从门口溜达了进来。
“小林,来我办公室一下。”
老徐的语气还跟往常一样,听不出什么波澜,说完就转身走了。
白秋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身跟了过去。
徐国栋的办公室跟法医室就隔着一堵墙,但干净得多。窗台上的吊兰没被当成烟灰缸,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挺精神。
“师父。”
白秋林站得笔直,两手贴著裤缝,大气不敢出。
徐国栋没搭理他,自顾自的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啪”的一声,扔在了桌上。
那动静不小,把桌上的笔筒都震得晃了晃。
一样,是份红头文件,最上面“省公安厅”几个字印得方方正正。
另一样,是个深红色封皮的小本子,看着跟护照差不多大,封面上烫著金色的国徽。
“知道你小子坐不住,省厅那边催了一下。”徐国栋靠在椅背上,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东西,“给你走的绿色人才通道,加急办下来的。”
白秋林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个深红色的小本子。
本子入手,沉甸甸的。
封面上,一行烫金的宋体字,在灯光下有点晃眼。
《法医鉴定人资格证书》。
他翻开第一页。
左边是他的证件照,照片里的自己穿着警服,一脸严肃,瞅著有点傻。
右边,是他的个人信息。
姓名:白秋林。
性别:男。
职务:琴岛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 四级主任科员。
警衔:一级警司。
鉴定执业类别:法医病理、法医物证。
最下面,盖著一个鲜红的、带着钢印的公章——琴岛市司法局。
徐国栋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撇了撇,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别看了,是真的,还能给你个假的?”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些,那张总是睡不醒的脸,此刻却绷紧了,表情难得的严肃起来。
“小林,你入职就是四级主任科员,是国家干部,这没错。但以前,你写的报告,最后都得我来签字担责。因为你没这个本子。”
徐国栋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个红本子上,重重的敲了敲。
“从今天起,你签的每一个字,出的每一份报告,都将是具备完全法律效力的正式证据。”
“你小子,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以后,放开手脚干吧。”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但你要是自己捅了娄子——那也得你自己兜著。”
白秋林拿着那个小本子,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著封面上国徽的纹路。
他感觉这东西很重,不只是物理上的,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压在手上,有些烫手。
以前在学校,跟着老师做项目,写论文,错了可以改,实验失败了可以重做。
可现在
他脑子里,闪过苏晓月那张化著精致妆容却毫无生气的脸,闪过王建力那具因为腐败而膨胀变形的尸体。
活生生的人命,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自己的一个疏忽,一个判断失误,就可能让真凶逍-遥法外,让冤魂不得昭雪。
这种责任,是终身的。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证书,对着徐国栋,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师父。”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没等里面人应声,门就开了。
支队长赵长军探了个脑袋进来,他脸上总是挂著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看着亲切,又觉得有距离。
“哟,都在呢。”
赵长军看见桌上的红头文件和那个小红本,立马就明白了,笑着走了进来。
“老徐,恭喜啊!你这个宝贝徒弟,可是给咱们支队挣了大光了!”
他这话嗓门不小,办公室外的人都能听见几分。
徐国栋靠在椅子上,没起身,只是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什么宝贝徒弟,就是个能折腾的惹祸精。”
嘴上这么说,他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却出卖了他。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赵长军走到办公桌前,熟络的拍了拍徐国栋的肩膀,“今天上午,市局开全局工作调度会,主管刑侦的刘副局长,当着所有分局局长的面,点名表扬咱们支队了。”
赵长军清了清嗓子,学着领导的口气,抑扬顿挫的说著:
“‘琴岛市刑侦支队,在人才引进工作上,做得就很扎实嘛!一个新来的博士同志,就能从蛛丝马迹里揪出真相,推翻一起眼看就要被错判的案子!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队伍里,需要这种较真的精神,需要这种专业的态度!’”
他模仿的活灵活现,连手势都带上了。
“老徐啊,你都不知道,当时台下长平县局长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又青又白,那叫一个精彩。”
徐国栋听完,只是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拍马屁。”
赵长军也不在意,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白秋林,笑容更真切了些。
“小林同志,好好干!你这不光是破了一个案子,更是给咱们支队长了脸,也给市局的人才政策,立了个活生生的标杆!”
他这话,说得就很有水平了。
既肯定了白秋林的功劳,又把这功劳,和整个支队、乃至市局的决策挂上了钩。
白秋林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只能站直身体,稍微有些僵硬的回道:“谢谢赵支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是师父教得好。”
“哎呦,你看看,这孩子,不光业务能力强,还谦虚。”赵长军笑得更开心了,“老徐,你这是捡到宝了啊。行了,不打扰你们师徒俩了,我就是路过,顺便过来传达一下领导的表扬精神。”
说完,他又用力的拍了拍徐国栋的肩膀,转身,背着手,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了。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徐国栋看着赵长军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不屑的“嗤”了一声。
“官腔。”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那掉漆的搪瓷缸子里续上热水,滚烫的开水冲的茶叶沫子上下翻滚。
“小子,别听他那些虚头巴脑的。”
老徐头也不回的说著。
“对咱们法医来说,别人的表扬,领导的肯定,那都是虚的。”
“唯一实在的——”
他转过身,端著热气腾腾的茶缸,看着白秋林。
“是解剖台上那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和卷宗里那一个个冰冷的案卷号。”
“让他们开口说话,这才是咱们的本事。”
白秋林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到手里的那个红色小本子上。
白秋林。
这三个字,从今天起,分量不一样了。